怕的是闻裁月此人捉摸不透,哪怕二人已有了夫妻之实,在旁人眼中更是情深意笃,心心相印的模样,花荇还是怕。
怕这点青梅竹马的情分,在闻裁月眼中,比不上她真正所求。
他这个人,不过尔尔。
雨丝仍旧密密洒着,花荇又在冷风中出了会神,气恼自己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子一样柔肠百转。
直到来自皇城中最后一丁点的光亮也沉于长夜,花荇这才放下车帘,打算退回马车中休息。
然而,正在此时。
毫无预警,“轰”地一声震天响。
咫尺之处有火光腾起,热浪滚滚,碎石乱溅。
车马惊声嘶鸣,几个随行的侍卫被炸得重伤四散,一团火球随爆炸扑在车上,霎时引燃木窗上的帐幔。
变故来得太快,花荇来不及想太多,捂住口鼻,一脚踹飞木门。
迎面而来的却是纷杂的刀光。
他眯了眯眼,一把挥出贴身软剑,银辉闪动,鲜血泼洒。
厮杀过后,很快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静夜无声,唯有马车上的火光越燃越烈,在雨中毕剥燃烧,细烟裹着焦糊之气,良久未熄。
***
雨势渐渐小了。
城中大路空无一人,车轮碾过路上的一块碎石,端坐在车中的闻裁月正闭目养神,被颠簸弄得身躯一晃,下意识扶住窗框。
顾盼对着车帘便骂:“怎么赶车的,看着点路,颠着女公子了!”
外头的车夫忙不迭赔罪,顾盼还要再说,被闻裁月制止,“好了,不要吵。”
因着顾盼嘴上不饶人,其实闻裁月并不大喜欢带她出门的,今夜不过是因为苏叶那几个都睡了,只她一人醒着罢了。
顾盼住了嘴,心里也气自己这急脾气,懊恼地拍了下脑门。
终于安静,闻裁月阖上眼睛,一颗颗数过手上的一串珊瑚红珠,不知是在为谁祝祷。
约莫又过了半刻钟,仟刑司到了。
顾盼打开车门,牵闻裁月下车。
值夜的狱卒过来询问情况,顾盼取出一个塞满银钱的荷包朝那人怀中一丢,又将闻裁月入宫的玉佩取出来给他们看过。
“闻府,宣化司典律使,带路。”
顾盼傲气得很。
狱卒认出玉佩,慌忙行礼:“见过典律使闻大人,小人这就为您带路。”
没有过多盘问,也没遇上什么麻烦。
不知是太困还是晕车,哪怕双足已经回到了平稳的地面上,闻裁月依旧觉得心口憋闷,无暇多想。
这种不适的感觉,进了黑魆魆的水牢后更甚。
仟刑司处于地底,关的多是朝廷重犯,或是身无依傍的下士族奴婢。
因为此地常年不见日光,发了酵的腥腐之气冲天,犯人都在泥水里泡着滚着,满身都生了乱蹦的水虫子,沉默地蜷在角落。
顾盼头皮发麻地跟在闻裁月身后。
狱卒引着两人继续向前,终于抵达牢狱尽头。
他开了铁锁,示意道:“花执卫就在这里头,只有他一个人。”
水牢中没有火把,只有浓稠的一大团黑暗,仿佛随时会有什么眼冒绿光的恶兽窜将出来吃人一般。
顾盼面露难色,闻裁月便道:“你在这里等我吧。”
说着也不等她,伸手端起木桌上的烛台,摸黑走了进去。
地面上汪着水,闻裁月走了几步,足上的绣鞋便已湿了尖儿。
暖而小的光晕驱散黑暗,她用手拢着灯,很快就发现了在墙角倒着的人。
为了更像春纤口中的花荇,褚观棋今日特意又穿了那件鹅黄色的旧衫,本是鲜亮跳脱的颜色,如今却衣料绽裂,血迹斑斑,瞧不出原来的样子。
“观棋。”
她试探叫了一声。
地上的人动了动,自血泥之中抬起脸来,半睁着失神的眼看向她。
滴答,滴答。
黑暗中有细微的水声,辨不清来自哪里。
也许是他周身热血正在不断滴落,带走他的温度。
褚观棋微颤的眸光一定,忽而弓起身体更深地缩向角落,像是惊惧,又像是不愿被她看见这等狼狈的模样。
“……别怕,是我。”
闻裁月上前一步,抬高烛台,更明晰地看见他周身的伤口和血痕。
指甲崩裂,面颊红肿,身上的衣服被污泥团在一起,赤红相叠,狰狞地暴露了内里的血肉。
褚观棋粗重地喘息。
换了寻常人早就哭喊着叫苦叫痛。
可他偏偏是个哑巴,此刻,连替自己哭上两句都是奢望。
看着这般狼狈的他,闻裁月心尖一颤,仿佛也如绣鞋一般,被这牢狱中的泥水打湿。
一种异样的感觉滋生。
她发觉自己居然十分喜爱他是个不能拒绝,不能哭诉的。
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