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花荇吧。
褚观棋淡色的瞳仁仍旧流连,其中的光辉,却逐渐地暗了下去。
他想捧住闻裁月的手,求她再垂怜些许,他是这样喜欢她身上的味道,喜欢她的手。
但他不能。
仍有第三个人,横亘在他们之间。
平稳前行的马车中只映出相对的两个人影,但褚观棋知道,花荇的幻影,仍在距离闻裁月咫尺之遥的地方。
他们心心相印,伸手就能触及对方。
与有情人,万丈也是咫尺。
而他算什么?
褚观棋默然盯着闻裁月身边的空位,仿佛那里真的微微陷落,有人坐了上去,正与她光明正大地并肩。
他抿紧嘴唇,眼中逐渐浮上热切的痛恨来。
他心知肚明,若花荇在此,定会以与他同样痛恨的目光,凝视着他这个后来者。
这个硬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
待到闻裁月将褚观棋带回府上,已临近寅时。
天就要亮了。
院子里的小厮和侍从有几个听见动静,也起身帮顾盼的忙,烧了满满一大桶热水替褚观棋擦洗。
室外薄雨仍如跳琼飞珠,幸而室内被热气一烘,并不觉着冷。
褚观棋浑身是伤,行动不便,三四个人分外小心替他沐浴,换水的时候有小厮出来,见闻裁月守着个药箱在外间坐着,便悄声问顾盼道,“女公子这是……”
他实在好奇,只得想了个婉转的问法:“身边要变天了不成?”
花执卫前夜才刚走啊。
顾盼“啧”了一声,十分紧张,赶紧示意对方闭嘴,“女公子的私事少议论,哪里轮得到我们管。”
她嘴上虽然这样说,却捡了两块格外柔软的软布巾拿进房间里,刻意给闻裁月看过。
闻裁月看出她在邀功,便道:“还是你心细。”
顾盼嘻嘻笑了,声音莺啼似的婉转,笑着说道:“没、没有!婢子只是看,小哑巴身上都是伤,麻布巾虽然吸水好擦洗,却免不得要剐蹭到伤口,还是这样好。”
闻裁月点了下头,由得她去,自己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褚观棋还未出来。
她困得实在厉害,绣帕掩面,轻轻打了个呵欠,伏在桌边昏昏欲睡。
也不知时候过了多久,一滴水珠猛然落在眼皮上,冰冰凉凉,惹得困意消散,闻裁月立刻醒了,抬起脑袋。
“洗完了?”
她眯着眼,哑声问。
褚观棋一身雪白中衣,湿发披散,更显得年纪小了,一张脸孔更是清极滟极,说不出的俊俏。
方才那滴水,就是从他发间滑落下来的。
他点点头,看见桌上的药箱,又比划道:“我可以自己上药的。”
闻裁月摇头,起身按他坐下,打开药箱,径自琢磨着里头五花八门的瓶子。
昔日面上总是沉静的人,却罕见地流露出些不解和困窘来。
她面无表情地喃喃,“哪个来着。”
褚观棋悄悄看她,正欲指向箱中最寻常的一瓶金疮药或白药,却眼睁睁地看着闻裁月抓过另外一瓶没写名字的伤药来。
她打开盖子闻了闻。
“对了,上次给春纤治伤,用的好像就是这个。”
闻裁月确定下来,边说边沾了些给他敷用,动作轻柔,垂眸说道:“很好用的,两日就长新肉了,只是有点儿疼。”
两日就能疗外伤?
褚观棋好奇这是什么灵丹妙药,趁着闻裁月回身去裁剪白布,用鼻子闻了闻,眼珠一转。
除了几味常见的外伤药材,里头还混了快速止血的石灰,确实能使伤口结出干痂。
药性叠加,燥热辛烈。
治治春纤的寒淤冻疮倒是对症,但若是用在他身上,尤其是受了夹板的手指,淤血都憋在里面,只怕火上浇油。
褚观棋一时无言。
那头闻裁月又倒了些伤药在白布上,小心翼翼替他缠裹十根手指头,不时还吹一吹,满目心疼,“疼吗?别怕,很快就能好了。”
听她说话,他忽而又什么都忘了,只是默默点头。
闻裁月十指灵巧,认真包好,又在他手上打了个结才作罢,哄孩子一样对他笑:“我包扎的手艺比花荇好多了,上次我手伤,他绑得好似根水萝卜一样。”
褚观棋的右手猛地攥在一起。
十指连心,压迫骨伤,顿时爆发出一阵难耐的剧痛。
闻裁月有些慌:“怎么,我弄疼你了?”
褚观棋也知晓自己生气时是个什么模样,怕她看出端倪,立刻低眉敛目,掩去眉眼间的戾气。
为什么。
为什么他已经如此凄惨,如此惹她心疼与注目,却还是绕不开一个不在身前的人呢?
花荇比他强在何处,他想不通。
闻裁月又道,“是疼了吗?”
褚观棋慢慢地将紧咬的牙关放开,对她苍白一笑,僵硬的神色恢复如常,用包好的左手做了几个手势。
——不疼。只是试试手还能不能动。
闻裁月松了口气,“不必担心,我看你十指皆能动作,想来只是伤到皮肉与骨膜,还不至于断掉。至于身上那些,天亮了后叫大夫再看。”
褚观棋无有不允,立刻乖顺地点了点头,强自将所有的戾气与恼恨囚在心间按下,不再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