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十日的功夫,年少的花荇便经受了亲人接连逝去,自云间坠至泥泞的磨难。
郭少艾是个不懂拐弯抹角之人,直截了当告诉她,“小月,阿荇哥哥的亲人都死光了,所以等下你不要说让他伤心的话。”
闻裁月问道,“怎么会死了呢?”
父亲较之母亲要心思细腻些,却也面不改色地说些大不韪的话:“是皇帝害的。世上没人惹得起皇帝,所以你什么也不要讲。”
这下她明白了也怕了,闷闷地“哦”了一声,专心等着花荇。
闻裁月原本在闻堰的怀中缩头缩脑,直到见着花荇过来,这才下地去抓他的手心。
她年岁尚小,十分懵懂,并不能理解花家因何被抄家流放,只是觉得花荇好可怜。
这样的他,令她滋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怜惜,恨不能像只鹰隼似的,好将他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可她的手脚都太短了。
闻裁月有些懊恼,只得极力在脑海中搜罗着能安慰他的话,半晌才轻轻地说了一句,“……阿荇哥哥,以后我家就是你家,我会照顾着你一生一世的。”
花荇闻声低头,细白的面孔与眼眶一同涨红。
他要哭了。
小小的闻裁月仰着脸等他落泪,可那滴眼泪却始终没有夺眶,而是被他忍耐了回去。
“小月待我真好。”
花荇用同样稚嫩的声音回应她,“但不用,是我该照顾你才是。”
他说到做到。
这些年里,花荇寄人篱下,想来心里并不好过。
但闻裁月知道,他万事以自己为先,早将她视作妻子一般亲近。
两人有夫妻之实,却只有执卫之名,其中诸多苦痛,只有他自己知晓。
花荇总是忍让、谅解她的那一个。
死是什么,分开又是什么,为何会发生在他们之间。
闻裁月从未想过。
郡主府前,马车尚未停稳,闻裁月便已急着掀开车帘要跃下,几乎失足跌在地上,被顾盼和另一位婢女一左一右地架着,这才没有直接摔倒。
顾盼不住劝她,“女公子,咱们不能就这样进去。”
闻裁月满脸是汗,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力气比平时大了许多,镇静地挣扎:“我没事。”
她甚至安慰顾盼,“不要担心,但是我得进去。”
然而此时此刻,她越是镇静,便越是骇人。
顾盼被吓坏了,拉着闻裁月不肯放手。
纷乱的马蹄声紧随而来,郭织云自马匹上一跃而下,自另一边攥住了闻裁月的胳膊,将她拉回自己身前。
“你先别急,万事从长计议,这样闹又有什么用?”
见闻裁月披头散发,面色惨白的样子,郭织云一阵心疼,忍不住把妹妹半搂在怀里,手上提防着,怕她直接朝大门撞过去。
“……”
闻裁月闭了闭眼。
她极力使自己看起来清醒,说出的话却语无伦次:“大哥,我没有闹,阿荇在里面,我得接他回来,我怎么能丢下他一个人,他这些年都是跟着我,我要照顾他的,我……”
“不要冲动。”
郭织云压低了声音,沉声道:“……你的花执卫就在府上,是昨夜你专门跑了一趟仟刑司接回来的,仟刑司的狱卒都看见了,仪鸾司更是已经知晓。你现在闯进郡主府去,光明正大地说要花荇的尸首,前日的一切都算什么,那哑巴为你受的伤又算什么呢。”
“此事须得暗地里来,小月。”
闻裁月呼吸急促,十指狠狠掐进掌心。
她齿关紧咬,却始终压抑着没有落泪。
郭织云道:“……别这样,身体要紧。”
到底置身事外,她只挂心妹妹安危,不能完全共情她此刻的情绪。
“……我已派人继续去搜寻花荇的下落,若是找到,那郡主府里的人便是冒牌货,你也不必再急着要;若是找不到,那花荇便是个死人,不能叫一个死人,令你此前所做诸事功亏一篑。”
郭织云几乎将闻裁月的胳膊攥痛。
他一字一顿道,“那样不值得,他就白死了。”
大哥说得字字在理。
两相权衡,她的确理应顾全大局,才能令前日的大戏没有白演。
可那是花荇。
自幼到大就陪着她的人,此刻却孤身一人躺在异处的棺材里,亦或者连棺材也是没有的。
南漳郡主会迁怒,兴许只是寻了个空地,就将花荇的身体丢下了。
闻裁月喃喃又叫了一声:“……阿荇。”
郭织云道,“我们回去。”
或许人性到底凉薄,而他们一家兄妹的身躯中有闻堰这等疯子一半的凉血,从来都是冷心冷情,自私自利。
闻裁月强忍喉间哽咽。
她不想放弃,试探与自己的本性互斗,还想继续往郡主府上走。
可足下的动作却已生出犹豫,替闻裁月做出了决定。
她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