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裁月面无表情地替她补全了未说完的话,“春纤,你离了我,一样能过得很好。”
她和顾盼、苏叶她们都是不一样的。
春纤既然不需要她。
那么,她也不需要春纤。
春纤“嗯”了一声,悄悄看着闻裁月雪白柔美的侧脸,心间却满是不舍萦绕,又哀切地说道:“可是,全都城再也遇不上女公子这样心善的人了……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所以,小人还是喜欢跟在女公子身边。”
闻裁月因这句话而驻足。
褚观棋虽在旁替抱香撑着伞,眼中却时刻留意她的动作,见状立刻竖起耳朵,想要细听两人的谈话。
只见闻裁月恍惚露出一个笑,反问:“你想跟着我,就是为了同我学?”
春纤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顿时六神无主:“小人怎配与女公子学,只是,只是。”
“春纤,那日你为报闻府相救之恩,冒死替我在仪鸾司前说谎。这份勇气,便已是我此生都不会有的。”
若是所有的慈悲都另有欲求和算计。
又怎么值得她来学。
哪怕对面是花荇,她心底仍是精明凉薄的。
闻裁月感念她当日的举动,诚恳说道,“春纤,我身上没甚么值得你靠近的,今日之后,你还是离开我更好。”
春纤虽有预料,却还是忍不住垂头失落:“……是。”
两人言罢,便继续撑伞在宫道上前行,再不多说了。
伞下的抱香忽而说道,“究竟是什么花,香得好臭,我去瞧瞧。”
她蹦蹦跳跳地跑了。
褚观棋的思绪同时被拉回。
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些微痛楚传来,他低眉敛目,加快脚步,迅速跟上了正四处看热闹的抱香。
……
新帝自从登基便久在病中,此次端阳佳节乃是王上龙体大好之后的头一个大节,便少不得要借拜神祭祖的由头大肆庆祝。是以,宫中各处殿阁早已菖蒲悬门,叶符满窗,清凉宴上倒不必另外置办其他的了。
御花园中,朱栏碧树,池水澄澈。
满园皆是驱蚊凝神的药草清烟。
闻裁月是朝中官员,不拘男女礼节,理应坐在皇帝下首,但抱香便不同了,须得由人陪着到屏风另外一边的年轻小辈中入席。
闻裁月知晓抱香这野猴子爆竹一般的脾性,与人说话一点就炸,自己又不能及时赶到身边保护,唯恐吃亏,便道:“无论席间有人说什么,千万忍耐。别吵架,更不要动手,等我到了再说。”
抱香嘴上“嗯”了一声,一双圆眼睛滴溜溜乱转,心不在焉。
闻裁月在她面前拍了下手。
抱香被惊得一跳,“哎呦阿姐,你又来了!那么唠叨!”
闻裁月奈何不了她,只得去叫褚观棋,“观棋,你替我看着她些。”
褚观棋的嘴角抽了抽。
随行的执卫并不能进入上士族家眷用膳的凉亭,他纵是有天大的本领,也不能隔着几丈远阻止抱香胡言乱语。
他不愿答应,足尖轻轻点着地,抬手比了两句话。
——我陪着女公子入席。
叫春纤姑娘,去陪着三女公子。如何?
与他耳濡目染了数日,抱香的手语已精通过闻裁月,当即就抓住了他:“原来如此,你打的是这个算盘。”
褚观棋冷冷瞥她一眼。
抱香闹起脾气来,直接伸手去拉扯他的腰带:“不行,万一席间有人打我呢,你是我的执卫,没有陪着我阿姐的道理,跟我走。”
褚观棋又对闻裁月挥了挥手。
可惜闻裁月的心思全在南漳郡主身上,正四处寻觅她的下落,并未留意他的动作。
褚观棋只恨自己不能开口,拼命想凑到闻裁月面前,却又要按着自己的腰带,恼怒地与抱香拔河。
两人纠缠半晌,闻裁月已寻着了自己要找的人,匆匆丢下一句“我先过去”,便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褚观棋脸都绿了。
瞧着这小哑巴吃瘪,抱香松开手,哈哈一笑,“还想跟着我阿姐?她是朝中官员,有大把的正事要做,才没空理你。”
褚观棋垂下脑袋,发间的月白色长带垂至身后,轻轻摇晃。
抱香凑上去,用手指头缠了两圈,丝绵的质地极柔软,像褚观棋平日里表现出来的样子,总是可欺。
她明知故问,“这么不高兴?”
见褚观棋仍是不动,抱香好笑地瞧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道:“你跟着她去那边,便就和寻常执卫一般,平平无奇。要我说,你得在我阿姐最需要你的时候再挺身而出嘛。”
褚观棋转过脸,淡色的眼珠落在少女的面容上。
他略微侧了下头,表示疑问。
抱香笑眯眯的踩了下他的靴尖,满脸无邪,“小哑巴,英雄救美没听过吗?那谈情说爱的话本子总看过吧,上头可都是这么写的。”
听完这话,褚观棋的嘴角略微向下一撇,心底嗤笑,十分不屑。
想害他。
她如何讨厌花荇,只会加倍地厌恶他,怎会出手帮忙,要他在闻裁月身前出风头,得青眼。
若是他对闻裁月的脾气一无所知,怕是就要信了这郭抱香的鬼话,以为她会钟意被人搭救这类的庸俗戏码。
但闻裁月从不是个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