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地一声。
褚观棋将手中的指虎死死攥住,冷硬的金属嵌进指缝,十指连心,痛得他又是轻轻一颤。
此时此刻,唯有疼痛才能令他舒坦点。
褚观棋板着一张脸回到抱香身后跪坐下来,默然给她斟了一杯加了雄黄的酸枣果酒,又比划:“女公子,不要多喝。”
他满脸稚气,五官生得过于无害柔和,便有个姓陈的公子问道:“郭女公子这执卫长得真跟个小娘们儿似的,年岁好轻,出阁了没有?”
几人都揶揄地笑起来。
抱香正与他们几人掷骰子、行酒令,手上摆弄着一颗通体洁白的玉骰摇来摇去,闻言一笑,故意曲解陈公子的意思:“像他娘亲?那敢情好啊。男人生得像娘亲是他的福气,娘有甚么不好?”
她张大嘴,问道:“公子,难道别人说你生得像你娘,你不高兴啊?”
“高兴啊,怎么不高兴,三女公子说什么,咱们都爱听。”
陈公子方才被罚了几杯,早喝得面酣耳热,正要不老实地去摸抱香莹白的手背,被褚观棋骤然一按,使指虎大力地砸了一下。
他“嘶”了一声,下意识想骂,但见褚观棋眸光似雪刃,俨然一脸亡命之徒的表情,一时竟有些忘了反应。
抱香催促,“陈兄,骰子给我,轮到我了。”
陈公子忙不迭将手中的玉骰奉上,而褚观棋垂眸颔首,又替几人斟满了酒杯。
抱香丢出来了个六,想不出来有六的诗句,于是痛快认输,“无妨,我喝两杯就是,再来再来。”
褚观棋想按住她的酒杯,被抱香一把甩开,说道:“我酒量不浅,不用管我。”
下士族寒地大把人没读过书,要行酒令,多用的是较为简单易懂的江湖令,只将三餐、四季、飞禽走兽一类的东西嵌进句子即可,不似这些上士族咬文嚼字地行这些个诗句的雅令。
褚观棋有口难言,纵使心中有对,却也无法替抱香开口。
酒喝完,掷骰继续。
几个富家公子家中都是复旧一派的老臣,又受南漳郡主唆使,行酒令时故意为难抱香,想要灌她酒。
只可惜又顽耍了一轮,抱香却再未输过,反倒将他们自己喝得微醺。
几人醉茫茫的眼睛对视片刻,陈公子略微颔首,便又将主意打到了褚观棋的身上。
“咱们自己喝没意思,不如叫几个执卫来试一试酒量。”
陈公子出了个主意:“闻府上的执卫是个哑巴,行酒令什么的便免了,直接喝,最后数一数坛子,看谁喝得更多。”
抱香并未喝醉,一看那几人的执卫个个人高马大,立刻不干,“明白着欺负人呢?你家那几个,都能把我家这小哑巴装下了,肚皮自然也比他大,肯定喝不过。”
陈公子笑起来,“酒量深浅和肚子有什么关系,闻家怎么还没比却先认输了?”
好老套的激将法。
抱香虽看不上褚观棋,却也没有在此时硬推着他向外,反而坦然应对,“输就输了呗,又如何?”
“认输了,便做不得今日清凉宴上游戏的魁首了呀。”
凉蛇般的触感轻轻扫过抱香颈后。
浓厚的脂粉香气随之扑面,抱香一扭头,发现南漳郡主正俯首看着自己,手掌还亲昵地贴着她的脖子。
南漳郡主道,“若是能赢下此次清凉宴魁首之名,我郡主府上各类奇珍异宝,只要叫得出名字来的,任由你们挑。”
抱香并未起身行礼,只“哦”了一声,说:“原来这样。郡主也要一起玩吗?”
南漳郡主并不责怪,又笑道,“只是见你们这里玩得热闹,便过来瞧瞧。”
她轻轻摇了下手中羽扇,上头翠色的绒毛极其细软。
“陈家公子方才说叫执卫比试酒量这事,本郡主也觉着有趣,不如全场每一家的执卫都过来,大家一块儿比。”
拒绝陈家公子事小,但南漳郡主过来,就是明摆着要把人放在火架子上了。
抱香直截了当道:“我家执卫才刚进过仟刑司,伤还没好,饮不得酒。”
羽扇带风,馥郁扑面。
南漳郡主故作才想起来的样子,轻轻“哦”了一声,又说:“那比试酒量这事就是认输了?”
褚观棋用手撑腮,任凭抱香与南漳郡主周旋,视线漫无目的,越过宾客间相隔的薄纱屏风。
他在那一线的距离之间看见闻裁月的脸。
螓首蛾眉,粉面清冷。
闻裁月从未留意过是否有人正在暗处观望自己。
那些见不得光的心动恼恨愤懑嗔怨,皆是他的独角戏。
要闻裁月看向他,除非变得足够可怜。
许是羽扇上零落的羽毛飘飞,落在了他的心头,再度令褚观棋生出难以忍受的刺痒。
他缓缓放下了手。
俗气又如何。
左右他的欲求和心念本就落入世俗,到了今时今日,难道还想求个全身而退吗。
只要闻裁月能多看他一眼,就做个俗人又如何。
“我可以喝。”
褚观棋点了点抱香的肩头,无声伸手,对她比道,“……毕竟今日,女公子是为了赢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