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直起身。
上首的南漳郡主面色一变,正欲拍案而起,闻裁月却抢先一步开口,指着陈公子喝道:“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在郡主与本官面前如此无礼。”
她迅速抬手唤人,将南漳郡主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来人,把这个蔑视郡主与朝臣的东西给我拖出去,狠狠打上十杖!”
陈公子自一片狼藉中挣扎坐起,右手按着红肿的额头,再顾不得什么体面和礼数,开口就骂:“闻裁月,你敢打我!你可知道我爹是谁?”
褚观棋眼皮困倦地耷拉着,满含醉意的眼睛四处一转,循着声音定在浑身狼狈的陈公子身上。
“知道。”
闻裁月道,“正三品通政使陈毓琼。你想说他的官职比本官大,是么?”
陈公子痛极,粗喘着道:“你知道就好,我——”
“此处是宫中御花园,端阳清凉宴更是君臣共同祈福祭祖的宫宴,何等盛大森严,只是王上龙体初愈,又心怀宽宥,这才许你们这些年轻小辈在一旁玩乐。陈公子酒后忘形,还真当此地是由得你玩耍胡闹,欺压他人的乐坊了?”
闻裁月居高临下地瞧着他,粉面柔和,含笑说道:“律法中写得清楚,妄言宫闱,轻慢朝臣,出语不逊者,皆以大不敬论处。今日就算陈毓琼来了,这十杖,宣化司也是照打不误。冯书令,去把仪鸾司的人给本官叫过来,要他们亲自动手。”
席间的冯岫玉几乎被这变故惊呆了,听见自己的名字,赶紧起身相应,“是,卑职这就去。”
她尚未明白过来闻裁月怎么三言两语就扭转了局面,反成了那个一身道理的人,脚步已经飞快地向外走去。
这样闹了一遭,南漳郡主纵是有心想要护住陈公子,一时半刻也想不到好的缘由,又被气得脸色发白,强自忍耐。
偏偏闻裁月还要向她讨个好,“下官依照律法行事,希望不要坏了郡主投壶的兴致。”
“不会。”
明知陈公子求助的目光正死死在自己身上锁着,南漳郡主却不敢回望,压抑着说道,“律法自然是对的,此人在宫宴上言行无状,全凭闻大人处置就是。”
闻裁月道,“那就好。”
“你这装模作样的狗官,姓闻,你也配姓闻?你从前不是姓郭么?当谁不知道?”
陈公子本就被那玉佩砸得额头生痛,又见南漳郡主不再理睬,心知自己是作了颗弃子,当即大怒而起,挣扎着就要扑向闻裁月,口中污言秽语地骂道:“郭氏那种下士族贱籍生出的糟烂之人,也配打我?你照照镜子自己是个——”
褚观棋的酒醒了一半,腰间银光一晃,一柄柳叶小刀已被抓在手中。
他正要猛力甩出,闻裁月身后忽而有个高大的影子飞速抢上,一记窝心脚就踢在了陈公子心口,直把人踢得飞了出去,摔在桌案前。
褚观棋手中的暗器便又被他死死捏住了。
来人一身竹青色的长袍,颜色倒是郭织云穿惯了的,可头上偏偏又配上了一顶乌黑的帷帽,绡纱极长,密不透光,几乎垂至腿前,半点面容也看不见。
闻裁月认了半天,低声叫了一句,“大哥?”
却不想那人置若罔闻,上前去拖住陈公子的领子,接连几个巴掌又扇在了他的脸上,出手狠辣,立刻把人打得喷血。
周围所有的人都被吓住了。
“你说什么?”
血花分明已经高溅,他却毫不见收手之意,反而边打边问,“你方才说郭氏是什么?”
这声音太熟悉,闻裁月和抱香都被震住了,春纤此刻方才气喘吁吁地跑进廊下,压低了声音叫她,“女公子,女公子!不好了,来的人不是大公子,是——”
不必她说,闻裁月也知晓这人是谁了。
仪鸾司的内侍亦在同时赶到,四五人一起才将单方面对陈公子施虐的青衣男子拖开,正欲拿下,闻裁月连忙上前挡住,“不要碰他,这是闻府上的人,方才是为了护我,一时情急,这才……”
“听说今日宫宴上,有人想要斗琴。”
青衣男子按住闻裁月的手背,安抚似的轻轻一拍,又将她拉扯到了自己身后,低声说道:“闻某一时技痒,特地赶来为郡主助兴。”
闻某。
南漳郡主的身子不自觉坐正了些,试探道,“你是……”
男子抬起血迹斑斑的右手,将帷帽取下丢在一边,一头银灰相间的铺地长发瞬间散落,骨重神寒,萧肃清癯。
“我叫闻堰。”
他神色轻慢,既不下跪,更不行礼,只自报家门道,“是朝中宣化司典律使闻大人的父亲,亦曾在先帝身旁伴读,还做过他的琴师。郡主幼时曾见过我许多次,不记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