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曲拖得太长。
乍听之下变化多端,实则只是循环往复,中间略改了几个音而已。
只要不停,闻堰就一直这样弹——此处是慢,三息过后,就要变快。
果然,闻堰手下声音再变的这一刻,闻裁月早有预料,动作也随之变快。
抱香有意扰乱父亲这讨人厌的琴音,大叫一声:“阿姐阿姐,一鼓作气!”
她声音太大,惹得南漳郡主回头怒视,那头闻裁月却连抽三根,紧凑甩出。
三声轻响。
羽箭竟然个个平稳落入,更精准踏在节拍之上。
南漳郡主闻声回首,恶狠狠剜了目不斜视的闻裁月一眼,赶紧静下心来聆听琴声,再度投壶。
但她喝了个半醉,心浮气躁,接连投了两支都没能进去,进度逐渐落后。
闻堰眸中含上了些笑意,右手同时挥袖拂下琴弦。
又一重声浪扫出,恰似破竹。
……
陈公子的父亲陈毓琼到底是朝中德高望重的两朝元老,仲孙慎之对他十分敬重,刻意嘱咐了麾下侍卫收着打。
故而这十杖并不重,只算小作惩戒,既全了闻裁月的面子,又不至于令陈公子伤得无法下床。
但这陈公子自幼锦衣玉食,是家中的宝贝疙瘩,哪里受过这种苦。
如今,他早哭了满脸的眼泪鼻涕,褚观棋跑过时,正好见到陈公子自长凳上狼狈跌落,摔在地上。
他被几个仆从扶起,口中哀哀哭喊,“爹……爹……”
褚观棋冷冷一勾嘴角,将这哭声甩在身后,紧随人潮转入一条凉亭看不见的小路,脚步逐渐放缓。
和他一起慢下来的还有其他几个执卫。
褚观棋指了指前面,询问众人为何不走。
其余几名执卫对视一眼,一左一右两人瞬间发难,飞身扑向褚观棋。
眼中的事物被醉意泡发,逐渐膨大,这些人的动作也似乎慢了不少,褚观棋矮身躲过一记拳风,飞起一脚踹在那人小腹,精准利落。
他醉了,拳脚上没有受力,故而格外蛮横粗野,那执卫被踢得闷哼一声,咚咚退后两步。
身后再度传来一道凌厉风响。
是一把长鞭劈空甩落,险险擦过他的眼眶。
红痕顿显。
褚观棋按住被抽中的地方,眼角略微跳了跳。
左右此处已是闻裁月看不到的地方,他再无需遮掩,第二鞭落下前立时飞身跃起,一脚踢上来人的后脑勺,踢球一般灵巧,惹得那人与旁边的执卫面对面撞击,鼻血横流。
手持长鞭的执卫皱了皱眉,长鞭收回再甩,气劲凛冽。
身前、身后全都是纷乱的影子。
褚观棋脚步有些踉跄,满面醉后酡红,逐渐暴露出狠毒本性。
他摇了摇脑袋,站稳脚跟,忽而抬手一把攥住鞭梢,全然不顾疼痛,在掌心中大力绕了两圈,借力朝前一拖,拉得那执卫猝不及防,砰地又和旁边的人撞在一起。
这两人头晕脑胀,尚未反应过来,又被褚观棋一拳狠狠揍在眼眶上,发出叫人牙酸的一声闷响。
他所戴指虎虽早磨得光滑圆润,却到底是金属。
那人的皮肉顿时自眼角下开裂,血流如注,剧痛袭来,长鞭顿时脱手,被褚观棋一把夺去,重重摔落在旁边的树丛中。
他鬼魅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那戴着指虎的拳头却是一刻不停。
其中一人身手不凡,与褚观棋一连过了十数招,将他的攻势招招挡下,分毫不落下风。
褚观棋一拳狠辣击出,惹对方下意识向旁侧头躲避。
却不想这一拳乃是障眼法,对方迎上之际,褚观棋的另一只手却猛然自旁边掠出,一掌就扇在了他额角重穴之上!
而后,他的掌心一抹又一拂,三根长针已然闪在指间。
他眯眼一笑,对准那人脖颈就刺。
那执卫原本还欲出手,却被银针制住重穴,全身顿失了所有力气,被一脚横踹在地,再不能起身了。
褚观棋甚至用足尖恶劣地又补了他一脚。
众人面面相觑,见褚观棋出手如此狠辣,便也使出浑身解数应对。
人群中登时拳脚生风,偶有贴身剑光擦过。
褚观棋被包围其中,却如同游鱼得水,甚至边打边笑。
酒气放大恶意,他招招落在这些执卫的关节处,手脚忽缓忽快,既巧又狠,专门逆着人身的关节来敲、砸、踢。
有兵器擦过他的手臂,肩头,破开这件新衣,有血痕沁出。
可褚观棋却分明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畅快,所有的人脸都变成了他痛恨的人,什么都不必再管,只管一味地打下去就好了。
几个眨眼的来回。
他雪白的面孔也被甩上了些淋漓的血迹。
再看身侧,已是东倒西歪,倒了足有六七个执卫,人人都似砧板上待宰的鱼,抱着四肢翻滚。
痛呼声不断。
褚观棋落在地上,仍是醉得昏昏沉沉,眼睛困倦的张不开。
他又杵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这才恍惚想起发带的事,便又慢条斯理地将这些人的发带切断,一股脑地抓在了手里。
五颜六色,像闻府院中不知名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