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前两人激战正酣,闻裁月将满是冷汗的掌心藏在袖间,不住平复着呼吸。
她的目光半点不敢从褚观棋身上移开。
许是察觉到了闻裁月正在盯着自己,褚观棋一转攻势,将拳头松懈了几分力道,改用肩头迎上,吃了井绛横踹过来的一脚。
他神色微变,步履顿时变得有些不稳。
闻裁月紧握住身前的石栏。
井绛眉心一蹙,顺势加重出手力道,接连几掌劈去,试图扯落褚观棋发辫间斜插着的玉簪。
抱香紧张得满头大汗,一个劲儿地晃悠闻裁月的胳膊,追问:“阿姐,阿姐,小哑巴怎么会武功啊,他能打过井绛么?那可是宫里的执卫。”
“……我不知道。”
闻裁月有些出神,不知自己究竟因何竟然如此紧张,只是喃喃道:“我不知道。”
正在此时,那身披天青亮色的影子极轻盈地一跃,飞身踏上井绛的肩头轻轻一点,身躯却柔软地倒挂了下去,欺身紧贴。
人的肩头怎能如此轻易借力?
这等轻功,这等柔韧的功夫,说要踏水无痕也使得,绝非一朝一夕能够练成。
井绛面色一变,伸手就要护住腰间。
褚观棋面上浮出些醉笑,夹着指虎的右手飞快探出,重重砸在井绛手腕的阳池穴上,左手同时一夹一扯,轻而易举就将他腰间的发带全给扯了下来。
接着,他双腿一搅,身形在空中迅速扭转,旋身飞上了不远处的一处古树,不给井绛半点还手的机会。
凉亭之中人人看足热闹,见他得手,瞬间爆出一阵欢呼。
抱香原本张大了嘴巴忘记说话,被这些人一叫也反应过来,忙不迭地鼓掌:“好好好!赢得漂亮,赢得漂亮!”
长风穿过古树,掠过亭台。
褚观棋立在树上,沉默地看了闻裁月一眼。
各色丝绦倒垂在他掌间,被风吹得簌簌拍打,纠缠鼓动。
犹如野火燃于手中,意图烧穿那段与他无关的过往。
他掌心中不存在的火光越燃越烈,闻裁月怔怔上前一步,目光分明被灼痛,却舍不得移开半分。
……
明亮的天色寸寸剥落。
暮色瞬间四合,黑暗倾轧。
十几岁的花荇举着火把转过身来,手中同样遥遥烧着这一团火。
他对她伸手,温声说道:“小月,你看什么呢?跟紧点。”
闻裁月默不吭声的跑了两步,似乎在与他赌气,不肯拉他的手,也不肯讲话,只是闷闷走着。
所以那一晚的夜色里,只能听见花荇一个人的声音。
两个孩子的脚步细碎地踏在草上。
一前一后,逐渐向着灯火通明的闻府走去。
“你放心,我不会走的。”
花荇道,“下次找不到我,别自己出去乱跑。我要学着查账,跟着郭夫人看铺子,还要学着操持府上的事情,有时会脱不开身陪你念书做点心,但我是不会走的。”
“小月。”
他温柔地叫她的名字,说出的话却是惆怅:“我没有家了,我没有地方可以去,所以不要担心,好吗?”
闻裁月看不得他露出这种神情,立刻忍住自己心里那点小小的怨气,转而安慰他:“有的。”
她听见自己固执的声音。
“有的,我家就是你家,你不要走。”
花荇垂首看她,手中火光烧映,连带着那眼中,似乎也有水色闪动。
“阿荇,我家就是你家。”
闻裁月一遍遍地告诉他,“阿荇,所以,你不要走。”
她矛盾地想,若是可以,真想让阿荇永远这般孤立无依,这样,她就能拥有一个恒久不必与他分离的缘由。
可是,她又是如此舍不得他的一生,都要这样愁苦的生活下去。
花荇手中的火把渐渐地缩小了,逐渐凝结,聚成闻裁月掌心一盏小小的秋心灯。
她声声吟诵,将自己所有难以消解,却又难以启齿的心绪,全部烧尽这盏灯中。
——愿花荇永远地需要她,愿他们二人之间永不生怨。
跃动的火光顺着夜风飘散,时光被拉回,闻裁月周身发冷,猛地自回忆中脱身而出,这才发觉自己一直在望向褚观棋。
“阿荇。”
她恍惚地念,“……你不要走。”
而褚观棋已经松开了手。
那些翻动似火焰的发带落入午后风中,被卷着飘飞,愈发遥远。
闻裁月的目光不自觉地追着那些发带,眼中酸楚难忍,终于止不住地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