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更古怪的还在后头。
次日,冯岫玉在自家府中再度见到了闻裁月。
只见这位宣化司的典律使大人与她兄长站在长廊中,手持一卷诗书,满脸认真求教的样子,言罢,还指了指身后石桌。
上头放着好几包用油纸包裹着的郭氏醉饼铺糕点。
闻裁月似在热情的邀请冯蓝玉品尝,又请他去院中晒太阳。
距离太远,冯蓝玉又是背对,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能看见闻裁月有些惊讶地张了张嘴,两人便再度在原地说起话来,相谈甚欢。
光天化日之下,冯岫玉如同见了鬼。
***
冯岫玉始终觉着,“痴心女子负心汉”只是句谚语,薄情之人无关性别,只在品性,不该将一船人全部打翻。
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认。
自打今年她进了宣化司,经手的几桩殉情案,多是男子贪恋尘世,在妻子走后悄悄地有了新欢,不愿为亡妻殉情的情况居多。
是以,哪怕对方是她大哥,她也还是忍不住地先为嫂子考虑,觉得是大哥这个男子仗势欺负了她,是他不对。
但此次闻裁月显然不这样想。
她竟因几卷诗文就觉得冯蓝玉做什么都是对的。
这般一叶障目,叫冯岫玉这个亲妹都觉着说不过去了!
冯岫玉心急如焚,恰逢这一日,她撞见闻裁月仍在凉亭与冯蓝玉说话,便急匆匆跑了过去,打断了二人之间的对话,“大人,宣化司中有桩事想请大人帮忙定夺。”
闻裁月的态度倒有些不耐,“待到我与蓝玉兄将这一页讲完再谈不迟。”
“不成!”
冯岫玉急道,“大人,你明知道的,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她见请不动闻裁月,只得转而对冯蓝玉道,“大哥,请你回避,我要与大人谈公事。”
冯蓝玉道,“院中风冷,恐受风寒,我也确实该走了。”
这边终于支走了冯蓝玉,冯岫玉便在他原先的位置上坐下,问出心中疑惑:“大人,我大哥一意孤行,强行想要流掉孩子,不顾女子生育意愿,这是触犯新律!你不秉公处理,不去关心我嫂子,怎么反倒和他终日谈天说地起来?”
闻裁月的手指轻轻敲打石桌,目光仍在盯着离去的冯蓝玉,一声不吭。
冯岫玉的唇角微微绷紧,十分不高兴:“大人,你听见没有?”
闻裁月似这才反应过来,漫不经心应道:“哦,听见了。”
实则没怎么听。
眼看冯岫玉的脸都快黑成锅底了,闻裁月想了一会儿,这才道,“那冯书令觉得本官该怎么做呢?听信你大嫂的一面之词,便直接将你大哥拿下?”
“大人此言差矣,这绝对不是一面之词!”
冯岫玉气咻咻说道,“我们全家人都觉着他这事做得不对!孩子虽是他二人的,但也不能由夫君一人说了算,既然母亲想要这孩子,那就得留下!”
“哦,那书令便将此事上报给宣化司,咱们按照正常案子办罢。”
闻裁月盈盈起身,长袖一拂,登时抖落纷扬的几片落花,衣袍之间唯余暗香涌动,“书令脸色不好,还是继续休沐,好好将养几日。”
冯岫玉简直要被气死了,而闻裁月温和一笑,起身准备离开凉亭。
倏地。
她脊背生寒,只觉背后似乎有什么人正在死死盯着自己,便猛地回过了头。
满院清风飘飘,闻裁月最先看向冯蓝玉离去的方向,但那里已然空无一人。
再落回近处,面前唯有疑惑的冯岫玉。
“怎么了,大人?”
冯岫玉眼中又亮起一点希望,“您是不是改变主意啦?”
不是他们。
闻裁月有些恍惚地环顾一圈,入目只见日照花枝,翠色连绵一片,处处夏意正浓,碧草莹润,阴影下并没有藏着人。
冯府上的仆从个个极守规矩,只顾着自己手上的事,哪有人得闲盯着她一直看。
是谁。
闻裁月有些疑惑,那视线带来的感受仍在,奈何却实在找不着来处。
她恍惚地摇了摇头,回道:“……没有。书令珍重,本官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