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刚混进圈子、不长眼的煤老板儿子多喝了几杯黄汤,瞧她一个人坐在暗处,脸生又长得温软惹人怜,便端着洋酒挤过来。
“妹妹,一个人坐着无聊吧?来,哥哥陪你喝两杯。”
虞晚意往旁边躲,轻声拒绝:“谢谢,我不喝酒。”
“哎呀,不会喝可以学嘛。都毕业了,晏绥又不在,怕什么?哥哥给你倒点红的,度数低,女孩子都爱喝。”男人笑嘻嘻的,手就要碰她肩膀,“对了,加个微信呗,以后哥哥带你玩。”
“我哥”
“加一个呗,都高考完了,你哥管你这些干嘛,你这么漂亮”
话音未落,包厢门被人一脚踹开。
晏绥叼着烟站在门口。
他对外人设一向经营得不错,玩世不恭,笑骂由人,那天却罕见在这群人前动了真火。众人反应过来时,桌上玻璃烟灰缸已经被他拿来给那不长眼的二世祖开了瓢。
晏绥扔了倒提的烟灰缸,冷冷睨着地上那人,随手扯了纸巾擦手。
“你他妈瞎?”
烟燃得很快,他又从烟盒里抖出根来咬上。
虞晚意的声音被他堵回去:“再跟她面前蹦跶一句,信不信我把你舌头割下来塞你爹妈嘴里?”
他明明针对的不是她,威慑感却还是逼得她坐直身体,不敢再出声。
那天晚上,晏绥让保安把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从那以后,那个二世祖再也没在京市的任何一个局里出现过。
而虞晚意也再没被允许踏足过他的交际圈。
今晚是三年来的第一次破例。
十一点半,等到最后一轮牌也收了,酒杯见了底,包厢里灯光也从先前的冷白调成了暖金。
许砚临把车钥匙在指间转了两圈,先起身:“我明早还得去顺义看地,先撤。绥哥,下回你记得给我留票,我爸最近迷上你们这玩意儿了。”
“找Marco。”晏绥答得懒散,“票不归我管。”
“你经纪人那嘴太毒,我懒得挨他骂。”
“那就别看。”
程屿在旁边笑:“你求他干什么?他这种人赚我们的钱都嫌烦。”
许砚临啧了声,抄起外套走人。
虞晚意跟着他往电梯去,心一点点提了起来。
她知道今晚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类似的夜晚并不少。
比赛前、比赛后,欧洲来回奔波的空档,晏绥若临时回京,常常懒得折返归鹤园,直接把她带去外面的酒店或私宅。对家里怎么交代,她起初还慌张,后来也渐渐熟了套路。
若是白天,她给冯姐发消息,说跟导师去项目组加班,晚点回来。
若是夜里,她给赵听澜留一句学校临时做presentation,今晚住同学那边。
若遇上晏停云问得细,她便把手机递给晏绥。晏绥看完替她删几句,改几句,再发回去。
他总有种熟练的从容。
果不其然,目的地是瑰丽酒店。
明天晏绥就该飞欧洲了。
下周就是正赛周,车队试车、媒体拍摄、赞助商活动一堆事等着他。他每回赛前都比平时更难捉摸,脾气也更差些。
忍一忍就好了。
明天一早他飞走,归鹤园就能安静一阵。
套房在二十六层朝西,两次都是同一间,能看见国贸那片楼群夜里通明的轮廓。入户玄关铺着深色羊毛毯,客厅一整面落地窗,夜景像被收进玻璃里的另一座城。
进了卧室,晏绥已经脱了外套,衬衫领口扯开两粒扣子,坐进床尾那张单人沙发里,长腿往前一伸。
“站那儿做什么,罚站?”
虞晚意这才慢吞吞往他面前挪近一点。
“沪市那个实习,你真想去?”
竟是说起这件。
她以为他不会再提这事,或者只是在饭桌上随口说说。没想到此刻又问。
她生怕一答错就触了逆鳞,犹豫好久,半晌才忐忑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小,眼里却藏不住一点亮色。
晏绥看见了。
他舌尖顶了顶腮,笑得有些意味不明。
“想去就去。我跟晏停云和老头说一声,就当是去长见识。”
虞晚意眼睫一抖。
晏绥居然帮她说话?他非但不拦着她去外地,还主动包揽了对大家长的解释工作?
她的神色少见地露出一点发怔的欢喜,忍不住追问:“真的?”
问出口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太急,他肯定生气。
晏绥果然冷笑一声。
“怎么,跟我待在一起委屈你了?”
虞晚意抿住唇,眼尾肉眼可见地耷下一点,像被当场拎住耳朵的兔子,委屈得很规矩。
晏绥望向她,眸色更深。
“高兴成这样。虞晚意,你想跑多远?”
她摇头:“没有。”
“没有最好。”他说,“去了也给我安分点。住哪儿,跟谁做项目,见什么人,提前发我。”
虞晚意只能轻声应:“知道了。”
晏绥没再为难她,摸出烟盒单手磕出一支,衔在唇间,低头拢火却没点,最后“啪”地一声丢在旁边床头柜上。
他看向站在原地不敢动的虞晚意,食指微曲,朝她勾了勾。
一个招呼小动物的动作。
晏绥不说得太明白,只朝她勾一勾手,或者看一眼,她便知道该过去,该站到他腿前,该替他点烟,或者低头让他亲。
这些年他把她驯得太熟。
咔哒。
砂轮摩擦,暖光映在晏绥眼里轻轻一跳,点燃毫不掩饰的黏稠暗火。
金属外壳沾了他的体温,竟有一点烫。她微微倾身,拢住火递向他唇边。烟丝燃烧的细响,烟雾被他吞了一半,另一半顺着风在她鼻息一绕,他眸色浓重得像要把人溺进去。
“意意,”晏绥叫她,“低头。”
虞晚意下意识顺从,青白色的烟气扑在她脸上,模糊了视线,呛得她想咳嗽。
晏绥低哑地笑。
“以后有男朋友了,也这样给他点烟?”
虞晚意一僵。
她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沉默。
他又笑:“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怕我?”
虞晚意咬着唇不答。
他的眼睛被熏得泛红,懒散劲却没少半分。
“意意,你怕什么呢?哥哥对妹妹,我能做什么?嗯?”他弯起唇,指节轻蹭着她唇瓣。
“不要了。”她轻声。
“不要什么?”晏绥笑问,“不要跟我接吻,还是不要和我上”最后一个字被虞晚意捂住。
晏绥轻嗤一声,手握住她的,漫不经心地玩她指节。
他从前没有这样大的烟瘾。
虞晚意知道,这是他这几年才染上的毛病。
大学时他执意去欧洲跑F3,晏家是不赞同的。晏峥想让他念完研究生进体制,或者进晏家关联的几家投资机构,总之不该是跑赛车。
可晏绥偏要去。他作为毫无资方背景的华人,在傲慢排外的欧洲赛车圈里辗转各小车队,那段时间一直不大顺心,脾气坏到顶点。
直到那次。
意大利还是西班牙,她记不清了。
他的车在高速弯道被前车强行切线,硬生生逼出赛道,失控翻滚着砸向护栏。人从变形的驾驶舱里被拖出来时满脸是血,肋骨断了两根,右手虎口撕裂见骨。
事后,晏峥发了罕见的雷霆之怒。
归鹤园的晚饭摆在听雪榭,晏绥飞回国从医院回来,晏峥当着全家人的面摔了筷子:“不要拿生命开玩笑!晏绥,收起你那些赌命的本事!”
晏绥一言不发。
整顿饭他没动一筷子。晚上他站在花厅外廊下硬生生抽了整盒烟,烟蒂扔了满地。虞晚意路过中庭,隔着垂丝海棠的枝桠望见他站在暮色里的背影。
到了夜里,他没服半句软,直接叫车回了学校。
后来别人看他风光,只看见冠军、赞助、热搜和领奖台,只有少数人知道他在欧洲那些年吃过多少明枪暗箭。
而虞晚意知道得也不算多。
晏绥忽然问她:“肚子还疼不疼?”
虞晚意愣了一下,摇头:“好多了,今天吃了药。”
“嗯。”
他拽她到身前。手隔着裙子贴在她小腹,轻轻揉了两下。
“晚上吃饱了?”
虞晚意不明白他为什么又问这个,只能点头:“嗯。”
晏绥低低笑了一声,视线自下而上地攫住她。
“那是不是该喂饱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