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本素描呢?”
“床底下。放了二十年。后来搬家的时候我爸翻出来了。他什么都没有说,原样放回去了。”她抬起头,看着周敏,眼眶微微发红,但没有泪,“其实后来我想通了。他说得对。我确实没有成为画家的天赋。但我有另一种天赋,他没有。我知道一幅画什么时候在说谎,什么时候在说真话。他说没天赋那句话,是他的真话。他觉得只有他的标准才叫天赋。但我找到了自己的标准。”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方诚的电话。
四
方诚在凌晨五点半赶到了修复中心。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头发显然是被电话从睡梦中拎起来的,但他的眼神已经是完全清醒的。那种刑侦人员特有的、一旦被案情惊醒就会立刻进入战斗状态的眼神。七年前他是S市刑侦支队的探长,主办林远溪案。现在他是省厅刑事技术室的负责人,头发白了一半,但思维依然像刀片一样锋利。
“底片上有什么?”
郑微把底片复制件放在观片灯上。方诚低头看了一会儿。他的表情在观片灯冷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凝重。然后他摘掉老花镜,从口袋里掏出他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看了看,又合上。他的手很稳。作为一个见了太多死人的老刑警,他对所有意料之外的证据都保持着一种近乎冷漠的镇定。
“韩知远拍的。他在审讯里说过。大三那年,在化学实验室拍的。分手后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后来苏宛吟在半年前去找他,他可能才把照片翻出来给她看。也可能没有。那部分时间线,当时没有深究,因为和案件核心没有直接关系。”
“那林远溪是怎么拿到这张照片的?”
方诚在修复中心的工作室里来回踱了两步。灯光把他投射在白色墙面上,形成了一个瘦长的、微微晃动的剪影。然后他停下来,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苏宛吟说她在审讯里提到过。林远溪的笔记本里有一篇日记,写的是‘我今天在她的旧物箱里翻到了韩知远的照片’。时间标注是半年前。也就是说林远溪是在苏宛吟不知情的情况下,从她的私人物品里翻出了这张照片。然后把照片带到了工作室,用感光乳剂把它转印到了《虚影》的画布上。但日记里没有写他用了什么技术。苏宛吟大概以为林远溪只是‘看到了’照片,不知道他‘拿走了’照片。而且是用这种方式拿走的。”
“苏宛吟不知道照片在画布里?”
“不知道。她在审讯里从来没有提过。她知道林远溪画了《宛吟》,她知道那幅油画是根据这张照片画的。但她一直以为照片本身在韩知远那里,或者在林远溪的某个抽屉里。她不知道自己写的那些铅笔字。‘给我十五年的青春’。笔尖下面不到一毫米,就是她自己二十岁时的脸。她在向自己告别,但不知道自己就在那里。就在她被覆盖的青春下面。”
郑微沉默了片刻。她想起七年前父亲老郑在电话里说的话。“画布上藏着几行铅笔字,紫外光照出来的。我给你寄一份复印件,你看看,写得太让人难受了。”她当时收到复印件,在宿舍里对着台灯看了很久。给我十五年的青春。给我六个月的谎言。给我永恒的自由。给我一个可以原谅自己的理由。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故事的全貌。不知道有韩知远,不知道有那碗面汤,不知道有陈铭在紫外光下留下的第五行字。她只知道有一个女人,在画布上用铅笔写下了四句遗言一样的句子。
“方探长,”她说,“你打算告诉韩知远吗?”
方诚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凌晨的冷风涌进来,吹得工作台上的纸张哗哗作响。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爬山虎叶子在朦胧的晨光中变成了一簇簇黑色的剪影。
“他在监狱里还有十七年。现在告诉他,除了让他更痛苦以外,没有任何意义。这张照片是他的。他拍的照片,他喜欢的女孩,他等了二十年的人。但照片被另一个男人偷走了,藏在一幅画底下二十多年。他以为照片在苏宛吟手里,苏宛吟以为照片在他手里。两个人都不知道,照片一直在黑暗中。”
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变亮。郑微站在观片灯前,低头看着那个年轻的女孩。二十岁的苏宛吟,眼睛里有星星,还不知道未来二十五年命运替她准备了什么。不知道会有一个男人用十五年榨取她的才华,用一幅画覆盖她的影像。另一个男人用二十年等待她的回眸,用一纸错误的配方试图阻止她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还有一个男人。陈铭。用一场精密的谋杀换取她永远无法偿还的注视。她那时候只是在做实验,等一个烧杯里的溶液变色,然后转头对着镜头后面的那个男孩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