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告诉我。”
“对。”
苏宛吟沉默了一会儿。展柜的射灯在她眼睛里投下两个小小的光点,亮晶晶的,像二十岁时在化学实验室里的那两颗星星,也像方诚七年前在审讯室里第一次见她时,那双平静得令人不安的眼睛里没有的东西。现在那些星星回来了。不是二十岁时那种未经世事的璀璨,而是一种经过磨砺和沉淀之后仍然选择亮着的光芒。
六
展览开幕后第三天,方诚收到了韩知远从监狱寄来的信。
信是从省第一监狱狱政科转过来的,信封上盖着监狱的审查章,日期是四月十四日。展览开幕前一天。方诚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纸。字迹是熟悉的蓝色墨水,工整如病历,只是笔画比从前更轻了一些,像是笔尖在纸上停留的时间变得更短,又像是写字的人在写下每一个字之前都犹豫过。信的内容很短。
“方探长:周主任写信告诉我了。那张照片的事。
我拍那张照片的时候,用的是一台海鸥DF-1。那时候买不起好的镜头,用的是套机标头,50mm,f2.0。实验室的光线不好,我开了最大光圈,快门速度只有1/30秒。我怕手抖拍糊了,所以屏住呼吸按的快门。拍完之后我在暗房里洗了两张。一张自己留着,装在相框里,后来摆在办公室桌上。一张寄给了她。寄到她研究生宿舍的地址,S大化学系研究生楼302室。
她从来没有收到。那封信。大概是她收到过的最重要的一封信。被退回来了,退信原因是‘查无此人’。我以为是她不想见我,故意把地址给了我一个错的。那天晚上我坐在暗房里,对着退回的信封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扔进了抽屉最深处。没有拆开。二十年来我一直以为是她收到了不想回我,所以也没有再问。
直到今天才知道,这二十年来,那张没有收到的照片一直在林远溪手里。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拿到的。也许是他从她的信箱里取走了那封信,也许是她在搬家的时候弄丢了,被他捡到了。苏宛吟大概从来没有机会看到我寄的那封信和那张照片。而林远溪看到了。
他把那张照片藏在《虚影》的最底层,用感光乳剂印在画布上,再覆盖颜料。他画了三年,那张照片就在他的笔尖下面待了三年。每一笔都是在告诉她:你在我手里。
您转告她一件事。那封信里除了照片,还有一句话。二十年前写在照片背面的那句话,和她以为的不一样。她以为我写的是‘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那是后来我加在相框后面的。是分手的时候我说的。寄信的时候我们还没分手。那是大三下学期,她刚申请了研究生,我刚开始在医院实习。我不知道我们会分手,不知道她妈妈会来找我,不知道二十年会发生那么多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二十岁的时候,喜欢一个女孩,拍了她的照片,洗了两张,一张寄给她,一张留给自己。就这么简单。
信的原件还在我宿舍的储物间里。入狱之前我把所有和她有关的东西都锁进了一个铁皮柜里。包括那些被退回的信,那张没有拆封的照片,还有一本她落在实验室的笔记本。方探长,如果有一天她愿意看,告诉她钥匙在看守所的个人物品保管处,编号0724。她想要的话,随时可以取。
韩知远 4月11日”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字,压在纸的底边,用更小的字写的,像是写完正文之后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我一直以为她不回信是因为不想回。如果是因为没收到。那这二十多年来,我问自己‘她为什么不回头’的每一个夜晚,都不是她让我等的。是我自己让自己等的。而她从来不知道。”
方诚把信读了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