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宥第二天一早坐上了城际大巴车,跟着务工回乡的人流一块,倒了几次班车,下午四点到了宜港。
同样是年节前夕,跟一零年他从老家云通第一次来宜港的时候好像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一样的是舅舅曾俊辉一样来接他,不一样的是六年物是人非,什么都不一样。
现代社会,通讯网络高度发达,想要认识和遗忘一个人都如此简单。如果此时此刻问程宥,你后不后悔认识祁昭越?他大概会安静的抽上一根烟,然后沉默着一言不发。
“诶!小宥啊这这儿!”
一个双鬓灰白的胖脸中年男人逆着车站的人流远远招手,笑的有点憨相,争着接过程宥的双肩包往自己身上抗,“来来来车在这呢!”
程宥一个大小青年愣是被曾俊辉拽的一个踉跄。犄角旮旯里停着的还是当初的那辆三蹦子,只不过看着更破了。
曾俊辉颠了颠包,皱着老气横秋的眉头,“包咋这么轻?你说你提前出来,怎么不让舅舅接你去?梧源那地方你人生地不熟的,这三年变化还挺大的...”
程宥还是和第一次来宜港的时候,不怎么爱说话,但这次回来。听曾俊辉唠唠叨叨,眼角眉梢已经带了笑意了。
“看出来了,变化是挺大的,手机都能付钱了。”程宥跟着曾俊辉坐进三蹦子里,逼仄的空间转个身都捉襟见肘。
三蹦子呜呜呼呼的顺进车流里,程宥蜷了下指尖,声音被灌进窗缝的冷风冲的飘忽不定,“那个小满...挺好呢吧?”
12年程宥出事出的毫无预兆,正好卡在高考前夕,12年的高考没能参加,程小满一下子没了监护人,最后还是曾俊辉把人接了过去。
“挺好的...”曾俊辉说完又哑巴了下,想起程小满之前对程宥的态度,想着给程宥提前打个预防针,“长成大姑娘了,青春期嘛,小姑娘家的脾气就是阴晴不定的,一会高兴一会不高兴,我个大男人都摸不透。”
程宥笑笑没说话。他给曾俊辉打的两次电话,程小满都没有吭声。她心里应该是怨恨自己这个哥哥的吧?
心事重重想了一路,路边的风景嗖嗖掠过去,“这几年宜港的变化挺大的。”
“是、是。”曾俊辉笑眯眯着,“这两年新城区那边也建起来了,什么微信支付、快递网点什么的,哎呦换做以前我都不敢想。”
“就说你之前住的那一片城中村,前两年城建规划的时候那一片都拆了,你现在过去肯定认不出来...”曾俊辉话闸子打开就没停过,絮絮叨叨说了好多。
“...那个小宥啊...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曾俊辉分神看了眼程宥。
程宥看着县城红绿灯前一排的车尾灯,他是没打算离开宜港,毕竟曾俊辉在宜港,而且小满这几年也适应这里了。
最重要的是,那个人应该早就离开这儿了。
“不走了,在这找份工作。”
程宥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像是不管生活把他打磨成什么样子,他都安之若素似的。
但谁说起当年的事都要遗憾,明明是成绩优异的状元苗子,但就这么寂寂无名的泯然众人,谁能甘心?谁都不甘心,但偏偏程宥提也不提。
到幸福小区的时候,天边刚收束完最后一抹霞光,程宥闷头跟着曾俊辉到家门口,抬起的手碰着屋门又放下,摸了摸鼻尖,心里莫名发堵。
曾俊辉身体胖,走路也走的慢。等他转过拐角正正瞧见高个儿的清瘦青年背着单肩包,沉默的立在门前。
没等程宥第二次抬手敲门的时候,屋门轻轻“砰”的一声开了。
一个到他胸口下的挺漂亮的一个小女孩开的门,开完门扭头就走了。
程宥的话哽在喉咙里,沉默着进了门。
曾俊辉哎的一声,“这小孩怎么回事?你哥哥来了怎么也不吭声?小满啊,你哥哥,叫哥哥。”
“算了舅舅,”程宥摆了下手,“没事,这么多年没见了,等熟悉熟悉就好了。”
曾俊辉干笑了两声,但不管再怎么样也不能冷了气氛,“哎好好,晚上咱去下馆子好了,别在家忙活了,哎呦这几点了?小泽也该回来了。”
小泽就是曾泽,曾俊辉的小儿子,今年八岁。正在上寒假的围棋兴趣班。
五点半,曾泽从商场的兴趣班回来。客客气气跟程宥打了个招呼。三年前程宥出事的时候,曾泽才四岁,还不记事呢。
一家人凑的挺齐整,曾俊辉忙着拎包收拾出门。
程宥觉得不对劲,转了一圈,张张嘴问:“舅妈呢?”
曾泽吸了吸冻的通红的鼻子,程小满拎着钥匙转过身来不作声,曾俊辉换鞋的动作一顿。程宥觉得他那腰背又佝偻了几分。
“...我跟你舅妈早离婚了...嗐不提了,好几年的事了。”曾俊辉招招手,“走走,咱们吃饭去。”
四个人去的是附近一家火锅店,装饰的窗几明亮。
氤氲着热气的火锅滚着红油和番茄两种汤底,曾俊辉挺新奇,说:“这叫鸳鸯锅,能吃到两种口味呢。”
程宥找了半天没找到菜单,曾俊辉捣鼓着手机,对准桌上的二维码扫了扫,“小宥你看,现在时兴这个,人家都不用菜单啦,在手机上点单,一会儿就有人把菜送过来。”
程宥没见过这个,不由朝曾俊辉好奇伸长了脖子。
曾俊辉在程宥对面,程小满挨着程宥坐。程宥伸着脖子费劲,就在锃亮的屏幕上看着一溜花里胡哨的界面,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脖子先酸了。
然后眼角余光里程宥瞥见个手机屏幕——是程小满推过来的,显示着点菜界面。
“小宥你看看你还加点什么?”
曾俊辉用一根手指扒拉着手机屏幕,和曾泽头对头研究菜单。
这家馆子挺高档的,菜单好看,价格更好看。程宥没点别的,问程小满:“你想吃就点上,哥一会儿去付钱。”
小姑娘点头,黑色绸缎似的头发很光滑,留着一个挺典型的蘑菇头。程宥抬手像之前那样,在小姑娘头上摸了摸。
程小满长大了,手感都不对了。
点完菜品之后,程宥要去付钱,被程小满攥着衣角扯了回来,“不用现金,手机支付。”
“啊...”程宥就没吭声,一来他现在还没手机,二来有了也不会用。
最后是曾俊辉付的钱,等菜品的功夫,程宥打听这几年发生的事,曾俊辉也没瞒着。
正赶上饭点,年节里到饭店吃饭的人挺多,大厅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涔涔的水珠,卡座隔开桌子,一眼看过去,几乎都坐满了。
杂七杂八的声音充斥在四面八方,他们说话一点也不显得突兀。
“12年那次事里也有曾杰这个混账,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乡下跑回来的,跟宜港那几个小混混在一块。”
曾俊辉叹了口气,“是我没教好他,事发之后,他们在派出所关了几个月就被放出来了,我和你舅妈因为曾杰的事来来回回吵了好几次架...”
服务生端着一大盘菜品上来,等服务生上完菜之后,肥牛五花肉片下进煮沸的汤锅里,氤氲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
程宥半垂着眼,盯着锅里煮沸翻滚的汤汁,“因为我?”
“那哪能呢?”曾俊辉说:“我跟你舅妈早就过不下去了,曾杰的事就是个引子。那次的事之后,你舅妈就跟我闹...哎算了算了都陈年往事了,咱不提这个,吃饭吃饭。”
后边的程宥大致也能猜出来,曾俊辉和钟红艳离了婚,一个人抚养程小满和曾泽。
“谢谢舅舅。”程宥真心实意的说,“这些年照顾小满。”
“哎呦咱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曾俊辉一个劲的给程宥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程宥也给程小满夹菜,就跟以前一样。夹完以后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现在的小姑娘都爱美爱苗条,大概不会跟以前一样夹什么吃什么。
程小满抠着碗,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金针菇和肥牛卷,默了默,埋头全扒干净了。
饭快吃完,曾俊辉沉吟着,还是忍不住问:“小宥,你这么沉稳的一个人,当年就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