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过了百利甜策划“假死”的熟练度之后，他突然不这么笃定了。

她替“苏格兰”铺设的这整套假死方案，逻辑闭环，细节充沛，连每一步可能被复查的点都提前堵死了。像一条走了太多次的路，不需要看地图，连每一盏路灯的位置都背得出。他回到车里时还在想这件事，想着那个在天台上一边嘴里说“我先走了，狗还在等我”，一边轻飘飘散进夜风里的银发幽灵。如果死亡在她的世界里，也不过是一道可以随时设计的程序，那么“确认死亡”这个词，在他们这行里还剩多少重量？

但那是百利甜。不是明美。

一旦把“百利甜”和“明美”放在同一张照片里，所有能用职业习惯解释的东西，忽然都不够用了。他必须承认，她们之间真正的那条线，或许藏在百利甜那段根本查不到信息的过去里，藏在FBI的档案库、国际刑警的失踪人口记录、以及所有他能想到的、可以被追溯的路径都触及不到的某个暗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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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栋旧写字楼另一侧的街角，降谷零靠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半开着，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他额前几缕汗湿的头发吹得冰凉。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只是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掌心还攥着那串车钥匙，齿口陷进皮肤里，像五六个细小的、不肯松口的提醒。

黑麦缺的那块拼图，他知道是什么。

是实验室。

百利甜曾经亲口说过，她是从组织的实验室里出来的。宫野夫妇，宫野厚司和宫野艾莲娜，都是那个系统内部的研究者。他们曾是“实验”的一部分，是那台冰冷机器上的齿轮。而百利甜作为73号，作为那间实验室里最成功的作品，有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见过他们。

小光。

这个名字从降谷零心底浮上来时，像有什么极冷极热的东西同时从喉咙里漫过去。他当时只当那是一段被碾碎的过去里残存下来的温情，可现在，他想知道，另外两个人，会不会就是宫野家的姐妹。

宫野明美的年龄足够大。如果她在那段时间里见过百利甜，那么那张偷拍的照片就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不是“一个陌生学姐”，而是一段被人为切断的、已经无法再公开相认的关系。

而降谷零自己呢？

他忽然觉得命运这个词轻得可笑，又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宫野艾莲娜。他成为警察的契机，最初的线索，最细小的那根刺。那根刺一直留在他心里，像一艘小船的锚，把他所有关于正义与真相的想象都固定在了那间早已消失的诊所门口。

然后他查到了组织。然后他潜入其中。然后他带着满身伤痕，和一条捡来的狗、一只被逼无奈走不掉的幽灵，住在同一间公寓里。再然后，他发现自己拼了这么多年要找的、和宫野夫妇有关的人，可能一直都在他身边。

如果宫野夫妇真的给过百利甜一个名字，如果那个名字就是“小光”，那么她曾经提到过的“另外两个人”，是不是就是宫野明美和宫野志保？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宫野志保现在所处的科研组，她正负责的研究方向，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的组织项目？

雪莉在研究的，很可能就是百利甜。

她那么小的年纪就得到了代号，组织对她的期待，绝不仅仅是让她继续做几个普通的药物测试。她在进行的，极有可能是组织关于73号的后续项目。而百利甜，被判定为“确认死亡”的百利甜，又知不知道这件事？

降谷零把额头从方向盘上抬起来，看向远处逐渐亮起来的天际。第一线真正属于白昼的光从楼群之间切进来，把他眼前这条旧街照得半明半暗，像一条正在从夜里蜕出来的、灰白色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