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愿跟着手里的导航,带着夏歆冉拐进一条巷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排老旧的平房前面。
说是一排平房,实际也就只有五个格子间大小的房间,外有一个水泥浇筑的院子,院子也有个大门,大门现在敞开着,靠着不远处的路灯照亮院子。
其中一间的窗户透着昏黄的灯光,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和男人的叫骂。
夏歆冉听到熟悉的声音,恍若隔世,手垂在身侧紧紧握拳。
“这里就是牛家。”宋昭愿压低声音,“牛建行说是做纸扎,其实白天不干活,晚上喝酒打牌,回来就打老婆。李招男白天要在小卖部打工,晚上趁着牛建行出门还要做纸扎,赚的那点钱还全被牛建行和牛耀祖收刮干净了。”
夏歆冉从来没有来过牛建行他们在青溪镇的家。这种平房在海市说不定还可以说“房不可貌相”,但放在这儿,就是底层那一挂的。
她以前也不知道牛家二老都做些什么生计,可照理说纸扎铺虽不吉利,却也是个暴利的行当,怎么还能过的如此艰难?
两人猫在巷子对面的墙角,这条巷子平日里来往的人就不多,这个点连游荡的人都不会往这儿走。
过了一会儿,牛家的门从里面拉开,一个瘦小的女人跌跌撞撞跑出来,扎着丸子头的头发凌乱得散在脸颊两侧,左脸上一个通红的巴掌印,衣服上沾了油渍。
她蹲在院墙根底下,抱着胳膊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院子里传来牛建行的骂声:“跑!跑了就别回来了!老子养你吃养你穿,打两下怎么了?”
牛耀祖的声音也从屋里飘出来,和白天一样豪横:“妈!给我钱!我要买鞋!”
李招男没理他们,屋子里两个大男人似乎也觉得无趣,暂时歇了火。她蹲在墙角哭了一会儿,又站起来颤颤巍巍往回走。
“李招男她一直这样?”
宋昭愿不理解,以前在山里她也见到过很多这样的妇女,明明被家暴,被压的喘不过气,却就是不愿意逃离,总觉得施暴的人会变。
“我认识她的时候不是啊……”夏歆冉也喃喃道,忽然她倒吸一口凉气,指着李招男的脖子小声惊呼,“姐,她脖子上——”
宋昭愿顺着夏歆冉的话望去,借着路灯的光,清晰地瞧见李招男脖子上有一道深色的印子,青紫青紫的,想被什么东西勒过。
紧接着,两人的眼中慢慢浮现出一只鬼影。
鬼影的舌头伸得老长,正趴在李招男的背上,压得严丝合缝,两只枯瘦的手环着她的脖子,一下一下地勒着。那鬼的脚上还挂着一截断了的麻绳,随着李招男的步伐无声无息地晃来晃去。
“被吊死鬼缠上了。”纵然去阴间混迹了两天,宋昭愿的声音还是有些发抖。
两人呆愣愣站在原地,眼睁睁看李招男背着吊死鬼重新回了屋里,没一会儿屋里又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和牛耀祖的嚷嚷,接着是巴掌扇在脸上的脆响。
就算知道李招男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宋昭愿还是听得双眼紧闭,一阵牙酸。
夏歆冉也待不住了,“噌”地站起来,宋昭愿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按住。
夏歆冉大口呼吸着,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
她要是冒然冲进去,这辈子又要被他们缠上了。
就在她一遍遍心理暗示自己这是牛家人自己的命数时,屋里的声音很快平息,李招男捂着脸又从屋里走出来,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没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脖子上那道青紫印子越来越深。
吊死鬼狰狞着鬼脸,趴在她的背上,舌头耷拉在她肩头,手一下一下勒紧。
李招男哭了一会儿,忽然抹掉脸上的泪珠,站起来往院墙角落的杂物棚走去。
杂物棚里东西很杂,最里面的地上有一捆麻绳,麻绳的一段像是被利器割断了一样,切口和在吊死鬼脚边晃动的绳子一模一样。
她站在绳子前面愣了半天,手伸过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过去。
吊死鬼在她背上咧开嘴,露出尖尖的牙,那双枯瘦的手已经摸到了麻绳的端头,把绳子往李招男手边推。
隔壁屋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紧接着是酒杯碰撞的声音。李招男猛地转身,目光穿过院墙,落在隔壁那栋亮着灯的两层小楼上。
那是隔壁王婶家。
王婶的大儿子在大城市当白领,今年刚升了主管,那工资多的,前几天王婶逢人就夸,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李招男盯着那扇亮灯的窗户,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
宋昭愿和夏歆冉对视一眼,屏着呼吸往前挪了几步。
“凭什么……凭什么她儿子那么出息……我的儿子就是个讨债的……凭什么……”
她背上的吊死鬼停下了勒脖子的动作,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王婶家,那张长舌头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它松开李招男的脖子,从她的背上滑下来,往王婶家的方向飘去。
宋昭愿从墙角站起来。
“冉冉,在这等着。”
她几步跨过巷子,翻过院落落在李招男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