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建行猛地睁开眼。

他躺在铺子后面的小床上，身上搭着条脏毯子，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骤缩的瞳孔里盛满了惊恐，他的头迅速左右晃动，眼睛时刻盯着天花板。

良久，他才松了口气。

原来刚刚是在做梦啊。

他坐起来摸了把脸，背上已经被冷汗浸湿，这下酒是彻底醒了。窗户外面黑漆漆的，也不知道几点。

牛建行睡不着了，越想那个梦越气，干脆爬起来干活。柜台边还贴着张纸条，写着张家老太太要一套纸扎家具和纸人，明天一早来取，他白天光顾着喝酒打牌，到现在还没扎完。

都怪那个贱人，身上有钱也不拿出来，害得他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就应该让那贱人过来把这单做完。

嘴里恶狠狠地念叨着，他还是坐到工作台前，拿起竹篾和彩纸。

到底是刚喝完酒，再清醒也好，手还是会下意识打颤。这才扎到第三个纸人，竹篾的毛刺扎进他的右手手指。

“嘶——”

他甩甩手，血珠子冒出来，滴在了刚扎好的纸人脸上。

他暗骂了一句，随手用袖子擦了擦，没有在意，把纸人往旁边一堆，接着扎下一个。

凌晨四点多，天边微微泛起亮光，他总算把张家要的货凑齐了。牛建行把纸扎家具和纸人堆在门口，用蛇皮袋盖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回小床上又眯了一会儿。

早上八点，张家大儿子张建国来取货，掀开来看了眼数量没错，也不多说就付了钱，把蛇皮袋扛上车拉走了。牛建行收了钱，转头就把昨晚的事忘了个干净。

张建国把纸扎拉回家，随手摆在堂屋的角落里，准备下午去烧。张老太太从里屋出来，看见纸扎堆里那个脸上带红印的纸人，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老太太今年七十三了，腰板很直，耳聋眼不花，就是这两年精神头不太好。

她蹲在纸人面前看了半天，伸手摸纸人的脸，摸到那道暗红色的印子，手指头抖了一下。

“你爹回来了。”

老太太颤巍巍站起来，嗓门大得吓人，“建国，你爹回来了！你看这脸，这鼻子，就是你爹！”

张建国抬起脑袋一看，头皮一麻。

他爹三年前没的，走的时候七十六，还是老太太亲手给穿的寿衣。这三年老太太一直念叨“你爹在那边冷”，但也没到老糊涂的地步。

这次也是老太太喊着老头子托梦，又正好赶上三周年，才去订了些纸扎烧去，也算宽抚老太太的心。

他冲上前抱住张老太太往回拉，嘴里还不停地解释：

“妈，这是纸扎，给咱爹烧的，烧完了他在那边就能用了……”

“烧什么烧！”

老太太一把挣脱开张建国的束缚，跌跌撞撞又把纸人搂在怀里，“你爹回来了，就在这儿！他说他饿，你快去买饭，红烧肉，要肥的！”

张建国和媳妇赵晓敏面面相觑。赵晓敏上前劝，老太太一声吼：“你们谁敢烧他，我就撞死在这儿！”

说完抱着纸人进了里屋，把门反锁了。

“我就说不能去牛建行那家买吧，看着就不干净。这海市离这才多远啊，我们去个大铺子买还买的安心。”

赵晓敏吃了个闭门羹，笑容瞬间消失，双手抱在胸前板着个脸，没好气地说张建国。

张建国那也是一肚子委屈：“那不是妈不愿意嘛……”

这山上山下的，只有牛建行一家做这生意，又是祖传的，大家伙家里要有白事也都是找他们家，就算他们家的风评那是公认的臭，平时见到他们也都绕道走，可老太太就信任人家的手艺他能有什么办法。

“信手艺，信手艺，你看，现在信出事来了吧？你妈你自己管，我可不伺候了。”赵晓敏扔下这句话，也懒得管他们母子二人，扭头就走。

张建国没办法，媳妇要哄，妈也得管。好不容易哄好赵晓敏，又开着车到大街上去买了份红烧肉。没想到回到家老太太还是不满意，摊着手就要张建国给她钱。

张建国揉搓一把脸，想劝，才刚开个头，老太太就抱着纸人哭天抢地，他只能塞了把零钱给老太太，老太太拿到钱把纸人锁在里屋里就上街了。

她去街上买了一堆吃的用的，回来堆在纸人面前，嘴里念叨着“你吃你吃”。街坊邻居也都听说了这事，全都围过来看热闹，老太太也不藏着掖着，挨个跟人说：

“我老头子回来了，就在屋里坐着呢。”

胆小的扭头就走，胆大的还好奇地张望一下，结果就看见一个纸人笔挺挺摆在屋里，把人家吓得够呛。

不少街坊邻居虽被老太太惊世骇俗的介绍吓得不轻，还是找到张建国好心地劝导几句，让他赶紧带老太太去医院检查下脑子。

张建国也不好发脾气，自家老妈这么跟别人说话，没被打都算不错的了。他只能笑脸相迎赔不是，把他们一个个全送走。

本以为这样就完了，结果到了晚上，老太太开始翻箱倒柜，说要把钱都给老头子带上，他在那边苦了三年，不能让他再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