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因自京郊行宫初试合修秘法，探得纯阳玄冥相济之神妙，自此食髓知味，沉溺难舍。回京之后，稍得空暇，便径归城西南隅那座朴静小院，勤运和合功诀。

院中犬偶飞天与猫偶巴郎，魂魄日渐融渗傀儡躯壳。往昔坚硬木骨表层，如今生出温软顺滑之皮毛，双眸圆转，举止酷肖寻常犬猫。

忆及那时返归小院登榻合修之际，情动难遏，纯阳金火正欲长驱直入，忽睹窗台案几前两尊偶兽端坐如石，圆眸正直愣愣瞪向软榻。彼时当真尴尬羞赧，连素来端肃自持之储君亦耳根微赤。两只偶兽气息早与居室浑融通达，心神激荡间未曾防备，然终究羞于令灵肉相搏之态尽落兽眼。况且每回真劲冲穴熔炼，少则耗去两三个时辰之久。是以每逢入定运法，二人总得将飞天与巴郎遣出内室、关放庭阶。事毕相见，对视两兽耷耳揣爪、背身赌气之委屈模样，心下难免生愧，归宅前总少不得备足糕点肉糜，以作安抚。

裴安道轻咳敛神，掩去耳际薄红，戏谑低道：「既无甜糕安抚，今夜便休要运功。好生歇息安寝！」

赢曜神色自若，深邃眼眸迎上他调侃视线，从容启唇：「无妨。既无蜜糕，改买炙肉亦可。」

言下之意，今夜合修断无作罢之理。

「妥，听你安排。」裴安道洒然失笑。

二人旋即踱步走向近旁肉摊。只见铁签翻卷，红炭噼啪作响，肥美羊脂滴落激起阵阵青烟，浓烈孜然肉香迎面漫散。赢曜自腰囊取出碎银，利落买下数十串油润炙肉。

趁摊贩扬撒香料之空当，裴安道随口相问：「店家，可知邻铺做热糕之夫妇，节庆将至，今夕怎未曾出摊？」

摊主抹去额角热汗，压低嗓音微叹道：「客官有所不知，那家妇人前日染上风寒，未料病势凶险迅疾，通体滚烫，人事不省，转脸更将病气过给自家汉子。如今二人皆瘫卧在榻、动弹不得，这才耽搁营生。着实福薄，白白错失赚取银钱之大好节令。」

裴安道自摊贩手中接过以粗厚油纸包妥、焦香扑鼻之大束肉串，温言宽慰数语。摊主连声应承，转瞬便被后头催促之食客唤去，忙不迭埋首翻烤肉签，继续张罗起买卖。

二人掠过市井长街，穿行于深巷幽径，径自向城西南小院行去。春风徐徐拂面，将夜市喧嚣热气寸寸吹散。

裴安道微侧过脸，压低嗓音道：「陆明，适才沿途走过，我暗中察视，街巷间偶见掩面咳喘、步履微虚之凡俗百姓，较往常略显频密。其面门隐现青灰滞气，然周遭并无妖邪秽气附着。」

赢曜眸色微凝，神情转为肃穆：「既无妖物作祟，恐是时疫滋蔓之兆。适逢迎神盛典，四海客商车马汇聚京畿，鱼龙混杂，须得尽快着手防堵、早作隔绝戒备。」

毕竟大崇朝社稷万民，十之八九尽是凡胎肉身。玄修之士尚可借真劲护体御制病煞，凡人筋骨却极孱弱，若这等恶疾于天子脚下弥漫扩散，瞬息便成涂炭之祸。

行近南城，抬眼遥望平阔江天。各大玄门世家正悬于浩渺江面上空试演操持舟舰，符光贯夜，巨细错落，足有数十艘列阵飞驰——正是专为迎神夜宴所备之「巡天仙舟」。

舟身规制极尽工巧，大者宛若楼阙凌波，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舷侧各处遍缀神异灯俑，通体流金溢彩。层叠锦帆迎风高张，甲板上众多修士齐齐掐诀，引灵气于半空幻化重重蜃景瑞相。五色法阵与武道罡气交织激荡，将江水映得波光碎金、耀目非凡。

裴安道望向身旁之人，含笑低问：「各大世家所造之舟已然这般煊赫，却不知皇家仙舟又是何等气象？」

赢曜迎上他含笑视线，唇角微牵，缓声道：「待夜宴渐深、吉时降临之际，宫中仙官与阵法大家方始运化玄通，于皇城穹顶显现太祖皇帝御风临朝、青龙白虎四灵拱卫之万丈法相，凌空俯瞰整座帝京。」

届时，裴安道身为靖王世子，亦属天子血脉近亲，须随同帝后二圣、东宫太子及诸位皇族宗室，齐齐伫立于紫金山皇城九重天台之上，代表天家，受承光京万民瞻仰朝贺。

折入僻静巷陌，二人踏入西南小院，庭中不见巴郎与飞天踪影。

裴安道环视空落庭院，失笑低道：「这两只定是趁着街头喧腾热闹，溜出院墙游玩去也。」

视线移转，忽睹庭角药圃旁，地上多出两间小巧玲珑之木阁。门檐规整，板壁虽见齿痕爪印参差，榫槽咬合倒也严实牢固，显然是凭锋利爪齿与劲道自行刨削拼搭而成。

裴安道莞尔叹道：「它们竟背着你我，自个儿搭出木舍。」

念及两只偶兽这般通晓人性，好笑之余，耳根亦悄然泛起几许微热赧意。

四下夜风微止，庭除幽寂，清冷月华静静倾泻，映得青砖微泛霜色。

赢曜凝视身侧之人，嗓音低沉温醇：「且将炙肉搁入屋舍内，留待它们归来再用。」

话音未歇，赢曜大掌悍然探至。裴安道毫无避让之意，手腕疾翻，反手凌厉扣紧对方腕骨，指节交绞相锁！

纯阳灼流与风罡劲气顺着交抵的掌心脉穴凶狠撞击。裴安道抬眸迎上身侧深沉视线，眼底全无温顺退怯，尽是寸步不让的桀骜战意；赢曜眸光骤暗，长臂沉力收紧，身躯强势迫近。彼此肩臂紧密相抵，暗中角力的手掌顺势运劲压向居室门扉。木门受力震退洞开，二人周身气劲炽烈交错，并肩踏入幽暗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