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顾临眼睛里的那种表情,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可是已经晚了。
“方予安那边,你可以拿去用。”
他说完了。
他本来可以不说这一句。他本来可以只说“我不想占着位置”。可他心里那句话,从签那张纸的那一秒起就被他自己按着,按到现在,还是漏出来了。他嫌这句话脏,他知道这句话有多脏——他会算钱,是因为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件可以标价的东西。
但他还是说了。
因为在他所有的打算里,唯一能真正帮上顾临的,就是这几十万。
顾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很厉害。他的手指在身侧,指节绷得发白。他看着沈聿,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一个字一个字:
“沈聿。”
“嗯。”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沈聿的胸口像被撞了一下。
他说不出话。
“你觉得我在乎那个。”顾临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不像问话,“你觉得我这半年没白没黑地跑,是为了等你哪天给我一笔钱。”
“不是——”
“你觉得我要是拿了那几十万,我就好过了。”
“不是。”沈聿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沈聿张着嘴,说不出。
他说不出什么,因为他自己也明白——那笔钱解决不了顾临的问题。那笔钱只能解决他的问题。他怕的不是顾临缺钱,他怕的是自己什么都没给出去,最后留下一个“欠”字。
他这条腿,从比赛那天倒下去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什么能拿出来给这个人了。
顾临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他把那句到嘴边的话压回去了。沈聿看得见他压——他下颌的肌肉紧了一下,喉结滚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顾临从来不会跟他吵架。他也不会说“我为你做了多少”,不会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放弃了什么”。他这个人这辈子,就没有跟谁诉过苦。
他只是站在那儿,把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窗外的雨大了一点。雨丝从斜斜的细线变成了能看见形状的短线段,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沈聿站在这间空屋里,觉得那双穿在脚上的鞋,底下的地板凉得厉害。
他知道自己该把话说完。
他今天来,不是为了吵架,也不是为了被原谅。
他把手握了一下。
“顾临。”他说。
“嗯。”
“我们是不是……”
他停了一下。
“是不是不该在一起。”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就静了。
顾临看着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沈聿说。
“你说这句话,我不接。”
沈聿闭了一下眼睛。
“那我换一句。”他说,“顾临,你回去。”
顾临看着他。
“回哪儿。”
“回公司。”
“然后呢。”
“然后把公司做起来。”沈聿说,“把投资人谈下来。把交付做了。把你妈那关过了。把你想做的那些事都做完。”
“你呢。”
“我练腿。”
“练完了呢。”
“练完了再说。”
顾临看着他,看他现在这副样子——一米八五,肩膀塌着,脸瘦得下巴削了,眼睛底下沉着青色。他说话的时候,右手还在裤缝上轻轻按着膝盖的位置。
那是他疼的时候的习惯。
顾临看了很久,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到鞋柜上。
鞋柜上是那双蓝灰色的拖鞋。
他走过去,站在鞋柜前面,低头看着那双鞋。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把手伸进大衣口袋。
“好。”
沈聿抬起头。
顾临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很稳,把那句话说完了:
“如果这是你要的……我给你空间。”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手里是一串钥匙。
沈聿认得那串钥匙。上面有朝阳公寓的门钥匙,有楼下的单元门钥匙,还有一把小的,是小区门口信箱的。
顾临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他放得很轻,放在那双拖鞋的旁边。钥匙碰到柜面,响了一声,很短。
放完,他把手收回来,转过身。
“沈聿。”
“嗯。”
“合同别签。”顾临说。
沈聿看着他。
“那张申请,你去要回来。”
“顾临——”
“你要回来。”顾临说,“你要是不去,我去找李指导。”
沈聿张了张嘴。
“那是我自己的事。”他说。
“你的事,我不管。”顾临说,“但你那条腿,你明年开春要回队里做无对抗训练。你自己跟陈教授要的。你要是把合同终止了,你回去做什么。”
沈聿愣住。
他说不出话。
顾临看着他,等了两秒。
见他还是不说话,顾临弯了一下嘴角。那一下笑得很浅,很累。
“行。”他说,“那我先走了。”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鞋——鞋还脱在门外,鞋头朝里摆着。
他弯腰,把鞋提起来,拎在手里。
“你的外套。”沈聿忽然说。
顾临回头。
“什么?”
“你的外套。”沈聿指了指他肩上那片湿的,“湿了。”
顾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
“嗯。”他说,“没事。”
他推开门。
“顾临。”
顾临的手停在门上。
他站在门口的黑暗里,没有回头。
屋里很静。
沈聿站在客厅中间,隔着整个空掉的家,看着那个背影。那个背影的肩线很直,头发还是整整齐齐的。他从大学到现在,走路的样子一直没变过——不慌,不快,脊背挺得很直。
沈聿的喉咙里堵着一个字。
那个字是两个字。他张了张嘴。
顾临等了两秒。
“……路上慢点。”沈聿说。
顾临的肩膀动了一下。
“嗯。”
他走进走廊。脚步声下了一层,又下了一层。走到楼道的转角,他停了一下,像是要回头。沈聿站在门口,看得清清楚楚。他听着那个停顿,屏着呼吸。
那一步没有回来。
脚步声继续往下,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沈聿把门关上。
他关得很轻。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到鞋柜前面。
那双拖鞋还在,钥匙放在旁边。
他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他伸手拿起来,放在手心里。钥匙上还带着一点温度,是刚才那件大衣口袋里的温度。
他攥着它,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他把钥匙放在了原来的位置——拖鞋的旁边。放好以后,他推了推,让那把钥匙和拖鞋边沿对得齐齐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双拖鞋。
然后他蹲下去。
他蹲得很慢,一手扶着鞋柜,右腿撑住,膝盖压着响了一声。他蹲在鞋柜前面,看着那双被他穿了两年的、十九块钱的拖鞋。
他把右手伸出去,碰了一下左脚那只的鞋面。
鞋面的塑料是凉的。那道深的折痕就在他手指下面。
他停在那儿,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来。
他站起来。
他把自己的鞋穿上。鞋带是他出门时系的一个不太紧的结,他弯腰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
穿好鞋,他直起身,又看了一眼鞋柜上的那双拖鞋。
他伸出手,把两只拖鞋摆正了一点。左脚的鞋尖朝里,右脚的鞋尖朝里,两只鞋并排,间距大概两个指头宽。
摆好以后,他看了一眼那把钥匙。
还是放在那儿。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走出去,回身把门带上。
那扇门合到一半,卡了一下。
沈聿的手停在门把上。
他重新拉开门,看了一眼锁。
这把锁他记得。搬进来第一天就有点涩,锁舌出来的时候要顶一下门框。他以前每次出门都要用膝盖顶一下门,才听得见那声“咔”。
他把门又带上。
锁舌抵在门框的锁扣板上,“当”地响了一声,没进去。
他伸手压了一下门,再带。
“当”。
还是没进去。
他站在门口,握着门把,站着不动。
那把钥匙在门里的鞋柜上。他没有带出来。
他本来就知道。
他把门轻轻扣上——就那样靠着,留着一道头发丝那么细的缝——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廊尽头那盏灯亮着,其他几盏都黑着。他一步一步下楼,手扶着扶手,右脚先,左脚后。
走到单元门口,他推开门。
外面的雨还在下。
细细的,斜的,落在停在楼道口的自行车车座上,落在那辆收废品的三轮车的塑料布上。小区的路上积了一小片一小片浅的水。糖葫芦摊还在,玻璃柜上蒙着一层水雾,摊主把手笼在袖筒里,抬头看了看天。
沈聿站在单元门的檐下。
他抬起头。
五号楼五层,右边那扇窗。
黑的。
那是他住过两年多的地方,是他跟顾临最开始一起做饭、一起吵架、一起看比赛的屋子。灯灭了,窗帘杆上挂着半条旧布,窗台上摆着一个没洗的玻璃杯。
从楼下看上去,那扇窗跟旁边那家的窗户一点都不像。
旁边那家亮着灯。暖黄的,能看见阳台上晾着的衣服。
那扇窗黑着。黑得很干净,像一张纸。
雨丝落在他的脸上。
他没有抬手擦,就那样站着,让那点雨落在额头、落在睫毛上、落在下巴上。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
是大学群。陈旭在群里连发了三条:
“兄弟们!过年都回澄川不?”
“我腊月三十到!谁跟我拼一桌!”
“@周凯你别装死,说你呢!”
周凯回了一条:“在的。我在算账。”
陈旭:“算什么账?”
周凯:“算我今年压岁钱能收多少。”
陈旭:“你多大了还收压岁钱!”
周凯:“我这是传统。”
底下有人笑,有人跟着起哄,有人发了张表情包。
林昭冒了个泡,只发了一句:“今年人齐不了。”
陈旭:【问号】
林昭没有再回。
沈聿看着那个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他退出群聊。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扇黑着的窗。
雨落在那扇窗上,落在楼下的树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从檐下走出来,走进雨里。
雨不大。
天很冷。
他一步一步往小区门口走。
就在这时候,雨点开始变密了——不是暴雨,就是从细丝变成了一颗一颗能听见声音的雨点。落在他的帽子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小区门口那个卖糖葫芦的玻璃柜上,噼噼啪啪。
他没有跑,也没有加快脚步。
他往前走着。
同一时刻,B座七楼走廊里。
顾临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拎着那个纸袋。
纸袋上印着那家小饭馆的名字,里面是两份饭。一份是他自己的,另一份是他本来打算带给沈聿的。
他走进办公室。
七点多的办公室还有三个人。方予安在工位上,面前的显示器分成四块,他一边看一边啃一个已经凉掉的包子。另外两个人戴着耳机,在敲代码。
方予安看见他,抬头:“诶,你回来了。饭买了?”
“嗯。”
“你那份呢?”
顾临把纸袋放在桌上,打开,拿出一份,推给方予安。
“你的。”
“嗯?”方予安愣了,“我的?你不是去看……”
“你吃吧。”顾临说。
他把另一份拿出来,放在自己桌上,坐下。
他解开塑料袋,把饭盒打开。
饭是热的。宫保鸡丁,米饭上盖着几块土豆。
顾临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他嚼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方予安在旁边看着他,看着他吃了一半,忽然把筷子放下来了。
他把筷子横放在饭盒上,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
办公室里只有键盘的声音。有人敲了一段,停下来,又敲了一段。
“顾临。”方予安开口。
“嗯。”
“你手里那个袋子。”方予安说,“两份饭。”
“嗯。”
方予安看了他两秒。
他把手里那个凉包子放下,站起来,走到饮水机那儿,接了杯热水,端回来,放在顾临桌角上。
“喝点热的。”他说。
顾临看了那杯水一眼。
“嗯。”
他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过了半分钟,他把筷子重新拿起来,继续吃。
他把那份饭吃完了。吃完他把饭盒盖上,压平,扔进垃圾桶里。他把方予安那杯水也喝完了,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一份文档,三十多页,标题是融资方案,版本号写着第七版。
顾临把鼠标滚到第一页。
他把封面翻过去,看着扉页。
扉页的最上面,有一行字。
字很小,很直,笔尖压得很重,纸背都透了。
必须谈成。
他看了那四个字一眼。
然后他把光标放在正文第一段,按了一下退格。
他把那一段删了,重新打。
从朝阳公寓开车回来的那三十分钟里,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想的是,进门以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他想了很多句:你先坐。你饿不饿。你怎么不打个电话。你想好了吗。他不确定哪一句是对的。他这辈子跟沈聿说的话,多半都是提前想过的——大学的时候怎么堵他,怎么问出那句“你是不是喜欢我”,怎么在他生气的时候递过去一杯水,每一步他都在心里排过。可今天这一路,他把每一句都在心里排了一遍,没有一句是对的。
因为今天这件事,他算不出来。
他这个人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学会的是把事做成:想进大厂就考进去,想做技术就做到最好,想开公司就辞了职开。唯独沈聿这个人,他六年了都没算出个解法——那个人的固执不是拿来对付的,是拿来等的。
他在车里等红绿灯的时候,打了三个字:我在等。
看了两秒,删了。
又打:你别急。
又看了两秒,删了。
最后他把手机丢回副驾上,绿灯亮了,他踩了油门。
这三天他没有回消息,不是不想回。
他算过:回了消息,沈聿那股劲就使不出去。他太清楚这个人——沈聿要撞南墙,你要是拦他,他能撞得更狠;你要是让开,他撞完了自己会知道疼。
所以他在等。等沈聿把要撞的那一下撞完。
只是他没想到,沈聿撞的是自己。
他今天回的那一个“好”,是他这辈子回过的最重的一个字。
好,我给你空间。
但不是永久的。
他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翻过来倒过去地看,看到最后,只剩一句:
先成事。
后面那半句他没写出来。他把它压在心里,压得很深。
然后,把人接回来。
他抬起头的时候,方予安正看着他。
“看什么。”顾临说。
“没什么。”方予安说。
他把自己的显示器转回去,戴上耳机。戴了两秒,又摘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话,最后也没说。
顾临把手放回键盘上。
外面在下雨。明天早上,郑总那个会,他要提前四十分钟到。
雨从窗外掠过去,水痕在玻璃上拉出一条一条斜的线。七楼的灯亮着,照着办公室里的三台显示器、四个人的背影,和桌上那份摊开的方案。
隔着一整座临江,那个小区的门口,有一个人正一步一步走进雨里。
他们谁都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