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篇五十七
最年轻的赵石三段，因为抽到了和佐为对局，一下子变成了全场的焦点。
佐为隔着人群望向他，绝美的脸庞一如既往地平静。
而光与亮也同时看着赵石，内心深处，同情如潮水般翻涌而起。
也许是因为他们是同辈的少年棋士，光居然破天荒地站在了赵石那一边，想着现在赵石的心情。
——如果我，在国际大赛中抽到佐为……
——那大概是一种，被死神点名的感觉吧……
人声鼎沸中，赵石默默地回到中国队的队伍里，低着头，脸色苍白。
中国队的其他人上前去，王世振上前去拍他的肩膀。
杨海凑近轻声安慰：“没关系，对上藤原老师，就当是一次宝贵的学习机会。尽全力就好。”
陆力也走到他身边站定。
中国队的选手们都默然地围着赵石，不再发一言。
佐为和赵石这场比赛还没打，空气中就已经弥漫着一股悲怆的气氛。
光和亮对视，这一刻，他们都忍不住把自己代入赵石的处境，心中涌起寒意。
光记得，在拉面店里赵石曾经分享过他们晋级中国国家队的经过。王世振和赵石都说，他们都差一点落选了，与中国队代表的位置无缘。
光知道那种感觉。那是拼了命捉住的一线曙光——靠着段位差的积分，靠着向上天乞求回来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机会，像握住施舍似的，跻身进国家队名单。
天才少年棋士，每一个人，都表面上光鲜，实则遍体鳞伤。
光自己何尝不是？光在国内预选赛中败北，跌跌撞撞才夺得棋圣头衔。光所经历的一切，充满了不为外人所知的波折和负担，每一步棋几乎是咬着牙逼出来的。
为了获得在富士通杯这种“成年世界”里亮相的资格，少年棋士拼命踮起脚尖，背后是无尽的冰冷的质疑，付出血汗，才勉强刚刚够得上舞台边缘。
而如今，好不容易登上赛场——
赵石却首轮就抽到佐为。
那就意味着，赵石几乎毫无悬念地，会在正赛第一局止步。
刚刚摸到国际赛事的门槛，就要被无情地推下台阶，连参与的资格都被终止了。
光仅仅是想到这里，心里就像被掏空了一样，替赵石感到深切的难过。仿佛命运在开一个太过残酷的玩笑。
光又看向佐为。
隔着人群，佐为看着赵石，窗外的风吹起佐为的紫色长发和绯红的狩衣，他樱紫色的嘴唇紧紧地抿着，眼神沉静中带着令人屏息的锋芒，表情和身体语言都流露出威严和凛然的气势。
佐为不会手下留情的。不管对手年长年幼。在富士通杯的舞台上，佐为绝对，会把每一个阻碍他的对手淘汰出去的。
光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好像在冬天吞咽了好多冰块似的。
光以前都不知道自己是个这么细腻的人，而且，他居然有一天，会共情佐为在赛场上的对手。
佐为，太强了……
强到，哪怕自己再怎么争取，这个世界都好像没有属于自己的位置……
***
赵石三段没有看向佐为。
赵石被中国队的选手们围在中央，低着头，视线凝固在会场地毯上的花纹图案。肩膀微微颤动，那张没有完全褪去稚气的脸上，眼眶泛红。
其实，赵石并不是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赛场上与佐为对弈。
每一个飞来日本的职业棋士，在心底都描摹过那样的画面——
与藤原佐为同台竞技，相坐棋盘两侧，被那种看不见尽头的伟大力量蹂躏……
和佐为在赛场上对弈，这是每一个职业棋士的终极梦想，一种至高的荣耀，也是一种如朝圣般的极乐与痛楚交织的体验。
但真正被命运点名的这一刻，赵石的心情却与幻想中截然不同。
曾经的期待和憧憬，在抽到号码牌的那一刻都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压倒一切的恐惧。
赵石不是一个会在棋盘上退缩的人。多年来，他一直是个在困境中咬牙前行的棋士。
可此刻，当“与佐为在赛场上对局”不再是对神明崇拜的幻境，而是即将到来的现实——赵石竟然生出了想逃的念头。
他缓缓抬头，恰好对上了进藤光的视线。
光的眼神里，满是难以言说的同情。
赵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朝他点点头。
***
光这边还沉浸在自己的心情里，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为佐为的对手感到难过。
“进藤，”亮过来喊光，“我们抽完签，就回日本队专属的会议室里集训了。”
“好。”光忙说，跟到佐为身边，把视线从赵石身上收回来。
光对亮和佐为说，“我抽到了空的号码牌，正赛第一轮不战而胜。”
“哦？”佐为闻言，不再看赵石，略显吃惊地转向光，随即轻轻一笑，“我记得职业棋士的预选赛最后一轮，你抽签也轮空了，直接晋级到职业棋士考试的正赛。
亮讶异地看着光，显然他并不知道这段往事。
“我好像有抽到空号码牌的运气。”光耸肩，苦笑，“只能等正赛再跟你们并肩作战了。”
***
三人随着人流离开抽签会场，往各自国家队的会议室走去。
因为棋士、记者和棋迷都太多，楼道一度拥堵不堪。
大家虽然都想给佐为让路，但人实在太密集了，连转个身都困难，更别说腾出通道。
在楼道上，光问旁边的亮：“你的对手是谁？同样抽到十六号的人？”
亮说：“我的对手是台湾队的萧逸九段。”他脸色镇静，但眼睫毛微微颤抖着，泄露了亮心里的紧张。
萧逸九段，这名字好熟，在哪里听过呢？光在想。
“萧逸九段我知道，是上届应氏杯世锦赛的冠军得主。”佐为说，“萧九段和绪方老师在应氏杯上的棋谱我看过，非常强。他是一名快攻手。”
“萧逸九段是哪位啊？”光问，他还没见过这名棋手。
亮指给光看，光顺着亮的指尖看过去，见到一位台湾队的中年男子，西装革履，看起来低调，但是一双眼睛显得很精明。对方的气质，让光想起来棋院里的一些显山不露水的九段高手。
萧逸九段意识到光、亮和佐为都看了过来，都停止了和队友讲话，转头向他们鞠躬致意。
“哎，应氏杯的冠军，这萧逸九段也是厉害极了。”光敬畏道，用手拍了拍亮的肩膀。
能站在这个国际赛场上的，没有一个是简单角色。
就算是来自欧美等围棋实力稍逊的国家，那些选手的实力也不能小觑。许多人曾在亚洲长期集训，甚至参加过地方联赛——光默默提醒自己，正赛无论遇上哪个国家的对手，都绝不能掉以轻心。
——对了，高永夏和洪秀英，他们的对手是谁来着？
人太多了，光还没来得及跟洪秀英打招呼。不过大家都在同一家酒店里备战，应该很快就能知道他们的赛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