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为对国际棋坛的影响是全方位的。自今年夏天佐为定段以来，赵石感觉仿佛亲眼见证了世界围棋历史的一个重要节点。

当时代与历史的列车驶到眼前时，等外国棋手反应过来，列车已轰然驶过，奔向远方。

在他们向佐为学习的时候，与此同时，佐为也在暗暗学习中国的高手下棋。这下，佐为就在富士通杯正赛的第一场上下出了属于他们围甲的定式。

——藤原老师，是在出题考验我吗？还是想证明，即便身在日本，他也对中国高手的棋招了若指掌？

赵石不禁这样想。他表面上文静，其实在赛场上内心宛如惊涛骇浪，尤其是在国际重要棋赛的赛场上时，按照中国棋院的一些老师来说，那就是“缺乏历练”。

赵石看向棋盘对面的佐为，佐为一脸沉静，眼神专注而清澈，不知道的话，甚至不觉得佐为在这么重要的赛场上的一局，还以为只是在一盘普通的棋。

——还是说，藤原老师只是希望在赛场上，和对这种方式最熟练的对手下出崭新的棋，突破自己？

——也就是说，藤原老师是抱着一种实验甚至是玩乐的心态在落子？

赵石暗自揣测，感到些许意外，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割裂感。

他意识到，佐为在赛场上与自己、与大多数棋手都不同。他似乎没有什么思想负担，也不是为了代表国家取胜。

佐为，是在为自己而下棋，为追求新颖多变的棋招而下棋。

是怎么做到的呢？如此超然。

赵石在比赛中很少这样揣测对手心理，但佐为是特别的。与佐为面对面，能感受到他身上一种感染人心的力量，令对手不禁倾慕。

“藤原老师，既然……您想用我们擅长的布局，下出您希望的新颖的棋，那么……我绝不会让您轻易夺取我的实地！”赵石心想，他举高了棋子，“啪”地一声，落在边角上。

***

棋局在40多手时陷入凌厉的纷争，佐为用“变形中国流”主动出击，赵石在开局时虽然畏惧但是也算下出了正确的棋，两人还是缓步迈进了杀伐进攻。

佐为忽地下出一手“断”，竟然从中间分断了赵石的大龙。赵石的白棋一度陷入窘迫，再度发力，又被黑棋轻巧地避开了。

“佐为这里的‘断’是杀招，”光解说道，“这一手很不像秀策的风格，反倒近似本因坊丈和的强硬流派，还带些中国棋手进攻的影子。”

“赵石后面这几手也是好棋，‘紧气’，只是黑棋穷追猛打，白棋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伊角叹了一口气，“但是总体来说，赵石也算下得冷静。”

“哎，如果赵石开局阶段能下得更出彩些就好了。可惜他一开始太紧张，估计还花了不少心思猜测佐为的用意。”光语气中略带惋惜。

两人下到70几手，中盘的劣势渐渐明显，棋局在进入官子阶段不久后，屏幕上就显示赵石低头认输了。

在光和伊角看来，中盘认输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再斗下去有点无理，还不如冷静面对这盘注定要输的棋比较好。但是台下的观众显然不这么想。

赵石低头向佐为鞠躬的时候，刘海垂下遮住了他的眼睛，屏幕上还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是台下有喧闹声响起：

“为什么认输得这么早？”

“就算对手是藤原老师，也太怯懦了吧！”

“这孩子还没战斗到官子的最后一刻，实力真的够格了吗？他为什么能被选进中国队？”

……

光虽然听不懂中文，但是他从人们的脸上得知他们在讲什么，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光不由分手，连忙开了麦克风为赵石说话道：“棋友们，赵石这一局已经下得相当好了！中盘认输，不是软弱，而是棋士意识到自己的劣势后主动选择的！”

伊角也为赵石这位昔日的对手说话：“进藤说得不错，这是明智而且专业的判断，不是每一次都要下到数目不可。”

但台下观众并不买账，仍激动地摇着旗帜议论纷纷。显然，众人被民族情绪裹挟了。

体育无国界，但体育迷都有祖国。

光震惊地发现，人们知道佐为会赢，但期待的是赵石面对佐为会负隅顽抗战斗到最后一步。

万一国家队选手没有满足他们心中写的这个“坚毅不屈、面对强敌永不放弃”的剧本，他们就要开始不满了。

——棋迷们这种不理性的挫败感，会影响到佐为吗？

——佐为他，总是如此强大而完美，人们如果将他捧上神坛，万一上升到国族问题的话，这会不会让他被舆论“反噬”？

光着急了，大声对着麦克风说：

“这盘棋两位棋士都下得非常好，佐为的棋艺不用多言了，但赛场上值得称赞的不仅是胜者。我们也应该看到赵石的努力，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的情绪从一开始的畏惧过渡到后面的冷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这话一出，台下的观众和记者都愣住了，吃惊地看着台上拔高了音调的光。

一瞬间，全场安静，竟然连暖气出风口的嗡嗡声都听得见。

伊角感觉到光被台下人的影响了，连忙拉住光的手臂：“进藤！不要……”眼神里的意思是，你不要冲动。

“进藤说这话没有别的意思，大家不要误会他，进藤只是以职业棋士的身份，高度认可中国队选手的能力。”伊角适时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