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篇七十九

奔跑时在空中呼出雪白的气息，跑鞋在仍有积雪的地面留下湿漉漉的交替的痕迹。从电车站出来后，光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着过去了亮的会所。

光心里有种奇异的预感，那就是亮帮他抽了签，但亮的心情太复杂了，他在电话那端说不出口他们俩的对手究竟是谁。

围棋会所自动门打开了，光冲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了亮站在前台，和市河小姐在交谈，还有一些老头围在亮身边。一扫往日谈论起世锦赛的兴奋，老头们的神色沉重。

那场景，甚至让光想起佐为附在光身上，和亮下第二盘棋的时候。

光紧张地擦着帽子和羽绒服上的雪水。亮的视线，隔着人群，笔直地朝光看了过来。

“喂，塔矢，你急着叫我过来……”光咽了口唾沫。

光察言观色，亮清冷的脸上表情那么严肃，翡翠般的眼睛像燃烧着幽绿色的烈火，就这么充满斗志地看着光。然而那斗志中又暗藏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光的心跳也加快了。有那么一瞬间，光甚至以为亮抽签抽到的是光自己，或者是佐为？

不对。光心想，回忆起棋圣战挑战者决定赛的那个时候。要是抽到了我，塔矢亮的表情不是这样悲凉的。

市河小姐和别的老头们都破天荒地没有说一句话，他们看着面色冷峻的亮，又看看带着困惑的光。

北岛先生似乎想说什么，被广濑先生拦住了。

亮在短暂的沉默后背过身去，说：“过来坐吧，进藤。”

脱下背包，交给市河小姐，光忐忑不安地朝亮走向他们一贯的位置。

其他老头都自动给这对双子星让出了一条道，识相地一言不发。

盯着亮的背影，光甚至感觉到了不满和烦躁。

——这家伙，什么都不说，搞什么神秘啊？

光抓着自己金色的刘海：“塔矢，八强决定赛，你帮我抽签……”

“是父亲。”

背对着光，亮说。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棋子重重砸在棋盘上。

光猛地刹住脚步，整个人僵在棋桌边。手指收紧，隔着绒裤抓住了口袋里的折扇。“塔矢……行洋老师？”他的声音干涩，“我下一局的对手——”

亮没有回答，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然后缓缓转过身，坐下。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光张了口，却也说不出话来，抓着刘海的另一只手垂了下来。

其实，光刚刚想问的是抽签仪式顺利吗，现在看来，已经有了答案。

光也拉开椅子，手用力地握着椅背，他的肩膀绷紧了，甚至有一点轻轻缩了起来，缩在金色的羽绒服里。这一刻的光，甚至像受到了刺激的橘色小动物。

当亮终于抬起头看向光时，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那双翡翠般的眼睛里，素日燃烧的斗志化为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深潭映照不出星辰的夜空，一种近乎悲悯的神色。

仿佛亮提前看到了棋盘对面那道无法逾越的高墙，并为即将迎墙而上的光，感到了同病相怜的惋惜。

“塔矢，怎么说呢，”光终于在亮对面坐下了，唇角微微上扬，噙着一丝苦涩的笑意，“你手气好，一下就为我抽到了最顶尖的高手。无论如何，谢谢你，帮我抽签。”

“你不用谢我，”亮停顿，叹气，“其实，我不应该帮你抽签的。这不符合规定，我一早知道，我应该拦住你去新闻社的。”

“不，不是你的错。是我拜托你的……”面对亮，光难得地讲道理了一回，“他们没为难你就好……”

但是，光的头仍然低着，感受着胸口的心跳、如海浪般翻涌的情绪，看着眼下空无一物的棋盘。

就是这里。光忽然恍惚地记起来。

就是这个位置的棋盘。光记起来，年少的自己，和塔矢行洋一起用力拍下了几手棋。

那时，佐为还附在自己身上，光在背后佐为的指示下替他拍下了棋子，“啪！”“啪！”塔矢行洋落子的动作是那么帅气和利落，让光暗自折服。光还模仿塔矢行洋的姿势来下棋，他还以为是佐为操控了自己呢。

第二次在赛场上面对塔矢行洋，是新初段联赛，当时佐为非常渴望和对方下棋，光满足了佐为这个愿望。

至今，光不后悔那个决定，他愿意做一切事情来让佐为开心。

后来，塔矢行洋老师去了中国。整整五年，光只在棋谱里追逐那道背影，看着对方在异国的棋盘上变得更加强大、深邃、遥不可及。

而现在，那道背影终于转过身，成了光和佐为在棋盘对面，必须直面的对手。

佐为和塔矢行洋这对劲敌是很有缘分的。今年佐为回来后，在北海道、阿含桐山杯的赛场上，都和塔矢行洋对局过，更别提两人私自在网上约下棋的日子。

反而是光本人，长达五年都没有和塔矢行洋在赛场上交手的机会。

时间如同大江大河，浸润了数年追逐和拼搏的光阴，在同一个棋盘前奔涌而过。光回想着这一切，又抬头看向对面的亮。

亮没有移开视线，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仿佛共享着同一种翻涌的、难以名状的心潮。

这时候，市河小姐端上了两杯茶，亮和光都接过。其他老头都各自下棋去了，不打扰他们。

“谢谢市河小姐。”光说，眼睛还炯炯地看着亮，“你和佐为呢？你们俩的对手是谁？”

“进藤，十六强被日中韩、还有台湾队的选手包揽了。也有不少选手抽到了和自己同一支队伍里的选手。藤原老师这回抽到了台湾队的萧逸九段，我抽到了韩国队的安太善九段。”

亮的语气平静，却也是另一个重磅消息。

光整个人剧烈一震，拔高了声调：“你，这回要对上安太善九段啊？！”

亮缓缓地点头，他用手握紧茶杯，清冷的面容掩在袅袅的白烟后面。

亮的这个消息，让光从震惊中稍稍回到了现实当中。

安太善九段，战功赫赫，是韩国中年棋士阶层的第一人。安太善是最近一届三星火灾杯、农心辛拉面杯、龙星杯的冠军，他还包揽了韩国内部六个快棋赛的冠军，也是“国手”头衔持有者。

不过，安太善在韩国并非没有对手，比如说上届富士通杯的冠军俞昌赫九段，还有高永夏七段。

高永夏这回挑战国手头衔，就是要和安太善下三番战。

几乎是出于棋士本能，光的思绪瞬间跳转到棋局胜负的冷静评估上。

“我们实力和高永夏相当。高永夏在韩国内部国手战中赢了安太善第一局，所以说，塔矢，你对上安太善不是一点赢面也没有的，赢面比我的大。”光立刻分析道，说完了，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

唉，他怎么说这种没志气啊……和塔矢行洋这一仗还没打，就先说自己赢面不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