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吧。”亮冷冷道,端起茶杯啜饮绿茶,动作依旧优雅得体,面无表情。
于是两人又陷入沉默。
甚至能听到窗外雨雪落在枝叶上的声音,簌簌的,很轻。
这样的亮他不是第一次见,但这次僵硬得有些过分。顿时,看透亮心思的光有点想笑,又忍住了。
光没说破,只是心里对自己和亮都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感慨。
“对了,这是给你的,今早看到有两个文物展,我替你买票了。”光从荷包里拿出两个文物展的贵宾票,递给亮,“我和佐为打算在比赛后去看展,你也跟我们一起玩。我看你和佐为都喜欢对着文物冥想。”
“哦?”亮接过来,仔细看了票上面的图片和简介一下,顿时,他的表情生动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么沉郁了。
这时市河小姐刚好给光送来可乐:“哎,进藤君你说什么呢,什么叫‘对着文物冥想’?”
“我说错了吗?塔矢和佐为就是这样啊!”光调皮地应道,这话引得旁边几位一直不敢打扰他们的老先生也笑了起来。
“金缮修复工艺很有名,航海仪器也是,我很感兴趣。”亮看着票说,语气明显放松了,“谢谢你,进藤,我收下了。”
“不客气,别那么紧张。”光耸耸肩,”佐为之前对我说了一句话,现在,我也对你说。“
”哦?“
“佐为说,围棋上的奥林匹克精神,就是,“除了追寻‘神之一手’外,还有与胆怯的心作战,作战到最后一刻。”光认真道,“明天,我们都会下出好棋来的。”
亮也点头,眼里写满坚毅之色:“嗯,明天,我会作战到最后一刻的。”
***
八强决定赛当天,光起了个大早,自己穿上了金色的和服礼服。在自己系好衣带后,他握紧了古旧的折扇。
雨雪沿着木窗滑落而下,留下雪白的半透明的小小痕迹,光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冒着雨去考职业棋士的自己,青涩而孤勇。
光曾经以为,在他积累多点和高手比赛的经验,在取得头衔后,他就成为了真正意义上被认可的围棋高手,无论塔矢亮怎么骂他,他都不会动摇。然后,他面对别的高手,就会游刃有余,就不会胆怯了。
但没想到,当光真的触摸到了名为“围棋高手”的门槛时,十九岁的他依然会胆怯。那胆怯不随棋艺的提升而减少。就连棋艺这般高强的佐为,也坦言过自己有过恐惧的时刻。
在佐为的影响下,光逐渐认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他这辈子都要克服胆怯,每一盘都从零开始,下出一盘出色的棋来。
这便是竞技的滋味,一半是奔赴赛场的兴奋,一半是直面强手的惶恐,可如今的光,总能比从前更快沉下心来,寻到那份忘我的专注与心流。这或许就是高手和初入段时最大的不同吧。
亮和佐为早就穿好了礼服站在玄关等着光,光来到门前,朝他们点头,坚定地说:“我们去比赛吧。”
***
雨雪霏霏,满城烟雨。空气里弥漫着初春的凉意。偌大的日比谷公园里,原本光秃秃的枝叶都抽出了一些细嫩的绿芽,彰显着冬日将近,春日将会到来。
光与佐为、亮并肩立在富士通杯的赛场之上。
酒店赛场内依旧飘扬着各国旗帜,被寒风拂得猎猎作响,可不知为何,往日里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今日却消失了。
听不见棋迷挥舞着应援牌狂热呼喊,也听不见各国队伍的助威声浪。大家似乎都明白八强决定赛有多严酷,敬畏得自发沉默。
赛场上漫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和潮湿,所有景象像蒙了层薄灰,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怦怦的心跳,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几台黑色的摄影机架在赛场边缘,镜头集中在仅存的十六位棋士,镜头光晕在他们脸上轻轻晃动。
古濑村攥着他胸前那台相机,和其他记者们一同屏息而立,目光里满是敬畏。
“进藤!藤原老师!”伊角与和谷从观战的人群里钻出来,跑到了光和佐为身边,想和他们搭话。
不过,佐为很快被别的体育记者们包围了起来,亮在旁边帮助他应付,结果就只剩下光由伊角与和谷陪着。
“进藤,要对上昔日的名人,你紧不紧张啊!”和谷一看到光就问。
光露出苦笑,摊开手掌,给他们看掌心里的汗意:“昔日的名人啊,我要说不紧张,你信吗?”
伊角则安抚道:“不仅是你,我们大家观众都紧张的,要和那么多高手决出八强了,太了不起了。”
光望着飘扬的日本国旗,红色与白色交织,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和两个好友寒暄完后,光又独自一个人,穿越过挥舞着日本旗帜的海洋。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热流,顺着光的血管和脉搏蔓延至全身。
光挺直了脊梁骨,感受到身为棋士、面对巨人的英勇。
而那英勇之下,又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壮,明知前路或许粉身碎骨,却依旧不愿退缩的悲壮。
“进藤君……进藤君!”
又几声呼喊从观战人群中传来。光循声望去,只见中国队的王世振和赵石站在从攒动的人头里探出头来。
离比赛开始还有十分钟,赛场入口的围栏没有完全封闭。
光侧身挤过几位工作人员,快步走到他们面前,再一次,光苦涩地扯出一个笑容:“嗨,你们这是来给同队的塔矢老师加油的吧?”
赵石的眼神无比坚定:“我们是来给队友加油,但更要给你打气!进藤,你就是当之无愧的棋圣。”
王世振也上前一步,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光的肩膀:“日本的现任棋圣,一定要相信你自己!”
光望着两个中国少年真挚的眼神,心底感动不已,他用力点了点头:“谢谢你们,我会的。”
***
转身回望赛场中央,金灿灿的屏风立在棋桌后方,衬得整个下棋的地方都格外神圣。塔矢行洋挺直了脊背,已端坐于棋桌一侧,指尖轻握着一把折扇。那是佐为送他的江户绣道折扇。
就像新初段联赛举行的那个时候,塔矢行洋只是静静望着光,不怒自威。
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周身却萦绕着一股凛冽的气场,像山巅的风雪,像大漠的松柏,坚韧又强大,让人不敢直视。
四目相对的刹那,记者的低语、旗帜的颤动、远处的脚步声,仿佛全都被屏风隔绝在外。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眼前的棋盘,还有对面那个如神般强悍肃穆的棋士。
光看着塔矢行洋,惊叹:塔矢行洋在棋盘前庄严的样子,和多年前没有什么不同啊。
——塔矢行洋和佐为都在棋道上已臻化境,他们那全神贯注的模样不曾改变,变的,是我自己。
一念及此,光心中感慨万千。
“进藤君,在你的新初段联赛后,终于能与你互先下了。”
塔矢行洋的声音缓缓传来,轻缓低沉,却字字千钧,砸在光的心上。
当时这话,塔矢行洋是对佐为说的。但光心中同样渴望着,能与塔矢行洋以平等的姿态坐于棋盘两端。
“塔矢老师,我们终于……”光回应着,却连句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他一阵口渴,慌忙抬手去拿桌角的水杯,然而他不小心,杯沿撞到桌面,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杯子里的清水晃出几滴,顺着棋盘边缘滑落,在棋盘留下浅浅的水痕。
光暗骂自己没出息,却控制不住手心的汗。
“不好意思……”光心头一紧,连忙抽出桌旁的纸巾,却连纸巾都差点拿不稳,只能匆匆擦拭着。
——塔矢行洋像佐为一样,他是灿烂的神,可我,并不渺小。
光对自己重复着和佐为说过的话,他放下杯子,拉开椅子,表情尽量沉稳地坐了下来。然而,他的手还在无法自控地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