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篇八十七

光又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一刻光忽然在想，自己和亮之间，或许还需要更坦诚一些。至少，在触及某些敏感话题时，不要总觉得难以启齿。

不过，佐为就不会这样，佐为和亮之间的沟通，好像很顺利……

光满脑子都是亮和塔矢行洋，很难说是因为自己刚输给塔矢老师一盘棋，还是因为光真的对父子俩现在的关系很好奇。

队伍好像完全没有移动。亮一直在读着小册子。

“这个文物展会有许多有历史价值的青瓷展品，还有体验用金箔修复瓷碗的工坊。”亮的声音里带着期待，那一刻，简直像小孩子似的。光又想笑了。

“对哦！塔矢，你不是很喜欢吗，这种亲自动手做花器的工作坊。”光还记得亮在小樽常去的北一硝子馆，带上些打趣的口吻。

“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能放松心情。”亮轻声说。

“哈哈，能从你这围棋尖子生口里听说‘放松心情’，可太不容易了。”光咧嘴笑着。

亮抬头看了光一眼，“其实，父母以前就教过我……”但亮没说话，又回过头去看小册子。

光转移话题道：“佐为跟你的爱好挺类似，有了身体以后，他也喜欢自己拿笔写写东西、之前还动手做过刺绣扇子什么的。”

“嗯，藤原老师很有品味。”亮由衷道，“我父母也很欣赏他。”

“太棒了，那你们两个以后可以多去玩手作的东西，我嘛，我就打电动游戏可以了。”光语气没个正经的。

这种和亮相处的感觉又来了：彼此心里都明镜似的，但谁都没说自己真正想说的事情。

***

不知道排队了多久，有工作人员出来解释，亮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今天来得太晚，不一定进得去东博了。”

光倒是没太困扰。计划本就赶不上变化。

“下次我们和佐为一起来。我们俩买外卖回家去吃，我带你去附近最好吃的小吃街。”光马上找出了代替方案。

***

夜晚，雨雪停了，光和亮都回家吃着外卖，光大口大口地吃着炸天妇罗拉面。亮则没怎么吃，两个人今天破天荒地没怎么吵架，只是彼此陪伴着。

仿佛只是这样，对于他们两个疲倦的少年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光打开了电视机，点开旅游频道，看看屏幕上日本四处的风光。恰好，播报员在说着早春有哪些地方好玩。屏幕上走马灯似地播放着日本各个城市的景色。

静冈县伊豆半岛的河津町，沿岸八千株河津樱正开成点点粉白色的海洋；神奈川三浦海岸的铁路旁，雪白的早樱与电车交错；而京都的岚山与吉野山，也已冒出点点樱色，像漫山遍野的冰雪都染上了胭脂。

不是盛景，却已让人看见冰雪消融后，第一缕温柔的春意。

光看到窗外，雪下过之后，初春的夜空上出现了点点繁星。伴随着电视机旅游频道的解说声，和亮在旁边折衣服的声音。

今天输了那么重要的一局，那种酸楚的心情被揉进了这种吃喝玩乐的日常里，竟然渐渐被稀释了。

光原本打算，今晚要是两人还是郁郁不乐，他俩就开瓶酒来喝，但没想到完全不用酒精的辅助。

亮还是静静地整理着和服。光从厨房的冰箱里拿出一瓶可乐，来就着买回来的炸天妇罗吃。

"好厉害。"光忍不住感叹着，举着可乐，半躺在沙发上伸长了双腿，声音慵懒地拖长了。

打开可乐瓶盖的时候，里面浮起了咕噜咕噜的气泡，光听着细微的声响，竟然感到无比地治愈。

原来，被淘汰了惨归惨，但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就像工作提前结束，假期提前到来了。

“什么厉害？”一旁折着和服的亮立刻回过头来，看向光。他以为光看《围棋周刊》看到了什么棋局。

“我不是在说围棋，我是在说我们两个好厉害。”光好笑地说，看着可乐里的气泡又从翻腾归于平静，“我们两个竟然没有大哭大闹、吵一晚上。”

——这都要感谢佐为的及时安慰，也要感谢塔矢亮的陪伴。

光在心里默默地想。

亮只是淡淡道：“输棋是兵家常事。”

光灌下一口可乐，清凉的触感滑过喉咙：“谁不知道这个道理。可真输的那一刻，还是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惨的棋士。”

亮没有反驳，忽然，他说：“藤原老师一次都没有输过…… 那是什么样的心情？”声音里带着全然的敬佩。

光放下可乐，望着木质天花板，叹了口气：“全胜的喜悦都是佐为应得的。佐为受苦的时候太多了，命运弄人，被我辜负过，现在的荣耀，也算是虽迟但到吧。也不知道能不能弥补他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