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篇十一
光说着“佐为，你该为自己骄傲才是”的时候，佐为才如梦初醒，眨了眨眼睛。
方才，自己是失陷在回忆和对棋士们未来遭遇的忧心里面了，竟然忽略了眼前小光对自己的赞美。
佐为连忙注视着光，怜爱地微笑道：“嗯……谢谢小光。”他又正色，“话说回来，韩国棋士确实很强，经此一役，我也明白为何韩国队在历届富士通杯赛事都能包揽四强席位了。”
”你和塔矢老师一起打破了韩国统治四强这个格局，很了不起，日本媒体马上就要大书特书了。”光举起大拇指。
“未来的四强和决赛要碰上这个世界上真正的高手，一想起来，我就激动不已呢。”佐为深深吸气，蓝紫色的眼眸凝望着天空中的夕霞。他的声音里充满振奋。
光凝视着佐为，他宝石般的蓝紫色眼睛里熠熠生辉，那是独属于佐为的生命的光辉，比太阳更温暖。
光一瞬间就很感动，鼻子发酸。
两人继续在晚霞下走出静谧的日比谷公园，走去都市繁华的地铁站。
脚踩在地面的樱花瓣和树叶上发出窸窣的响声。飞舞落下的樱花在夕阳下打着旋儿，掠过他们的发丝。
以往，已经有过好多次夕阳，好多个黄昏，两人曾这样并肩行走。离别过，又重逢了，幸运的是，他们依旧能一起下棋。
“佐为……”光发话，辉煌的夕阳落入光的眼睛，“为了庆祝你进入四强，我们去超市吧？我今晚下厨。”
“好。”佐为点头，樱紫色的嘴唇牵出柔美的弧度，“我和你一起吃你喜欢的拉面。”
“好啊，也喝点酒！佐为，你今晚可不许说有的没的了啊！”两人往超市走去。
***
光和佐为买菜回家后，光果然亲自下厨，做了两碗香喷喷的鸡肉拉面，又炒了一些佐为喜欢的野菜。古典的大宅子里炊烟袅袅，回荡着面汤煮开的声音，满室洋溢着食物的香气。
佐为也破天荒地没有接到棋院打来的电话，估计所有棋士和工作人员都沉浸在四强名单出炉的震撼里，无暇给佐为和光分配工作了。
于是，两人相对吃拉面，得以度过了一个简单又温馨的夜晚。
不过，光也有发现，主要是他在说话，佐为没怎么说话。佐为只是笑眯眯地说了句：“小光，你的厨艺又进步了！”复又沉默下去。
——呃……这和我想象的四强出炉的那一刻的情形有些不同啊……
“我跟你说啊，其实今天我看到塔矢亮和高永夏变要好了。”光随意地说，希望转移话题，让佐为有精神一点儿。
”咦，真的吗？”佐为果然抬头，来了兴致。
”我看到他们一起去看你们抽签，然后去看塔矢老师和安太善老师的棋局。”光尽量以漫不经心的口吻说着，他还笑着，“你有留意到他们一块儿吗？他们说话都不吵架的，氛围挺好。”
”没有留意到，今天我都在专注下棋。”佐为看了光一眼。他放下筷子，抬手摸了摸光的头，微笑，“你放心吧，小亮认定的劲敌，从来就只有一个，除了你还有谁？”
“你——！”光立刻涨红了脸，没想到佐为竟然洞悉了光心中一闪而逝的对亮的“占有欲”。
“你在想什么，还瞒得了我么？”佐为眯着眼，露出恶作剧一般的神情，很像一只俏皮的猫，“我跟你保证，我说的都是真的，不然，你就来痛扁我。”
“佐为！你太过分了！”光一拍桌子，假装生气，忽然又觉得怀念。
好久了，没有看到佐为脸上出现如此可爱的表情，是因为佐为被别人看见了，在社会上承担了相当多责任吧？
——至少，在家里，就让佐为恢复久违的孩子气的一面吧！
“哼，你居然直接说出我心里面想的，完全不给我面子，我现在就要来痛扁你！”光站起身，朝佐为扑了过去。
两人闹作一团。
***
吃饱喝足，和佐为玩闹一番后，光满意地去洗碗。
“对了，你是不是要和我复盘今天在四强的棋局？”光一边洗碗，一边问佐为。佐为在后面整理着厨房里的器具，用抹布擦干净，摆回橱柜里。
光一直很佩服佐为，他怎么可以连日常做家务的动作都这么优雅，但是今天……他在低头忙活，好像显得有点点心不在焉。
光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佐为。佐为停下了手里整理器具的动作，摇了摇头，“小光，我知道我说过想复盘，但是，你和我刚刚都喝了清酒，就明日再说吧。”
“我们都没喝多少呢。”光耸耸肩，“既然你不复盘了，那你要不要试一点威士忌？你还没喝过这种西洋的烈酒吧？”
“你想喝的话，好，我陪你吧。”佐为和煦道。
闻着从窗外飘来的樱花的清香，光又从冰箱里拿出冰镇威士忌，打开瓶盖。
无数次在家里的冰箱前开饮料，听到液体咕噜咕噜的气泡声，每一次都觉得治愈。
“来吧，佐为，我们去院子里喝。”光用个托盘拿着威士忌和两个酒杯过去。
佐为欣然应允，跟了过去，和光一起坐在院子的长廊上。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细长的一角，樱花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池塘水面上，轻轻摇荡着，像许多粉白色的很小的船，承载着谁纤细的心意。
光把托盘摆在栏杆上，用威士忌给两人的酒杯都满上。只有他们两人，就没那么多规矩要遵守了。
”干杯，敬四强和未来的决赛！“光举杯。
佐为也对月举杯：”敬所有的世锦赛棋士。还有，谢谢小光今晚为我准备的一切！”
“不客气！佐为，你是我最最最珍惜的家人！”光笑道。
酒杯“砰”地一声对撞，两人一饮而尽。
佐为也是第一次品尝威士忌，辛辣的酒水在喉中回荡，像要绽开一朵热烈的烟花。
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晃动，泛着温润的光点。
一千年了。
上一次尝到酒的味道，还是在平安时代的贵族宴会上。那时，佐为还能触碰酒杯的温热，还能感受到酒液划过喉间的灼烧。可那一切都隔着千年的岁月，像隔着一层模糊的玻璃，无论也回忆不真切。
可此刻，辛辣是真的，灼热是真的，这些触感和千年前重合起来，让佐为再一次体会到，活着的感觉。
千年了，佐为都没有喝醉过。原来微醺是这样的，让人觉得这个世界丰富而充盈，人与人的边界变得朦胧，而身边人的笑脸，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动人。
“威士忌很好喝，是不是？”光飘飘然地问佐为，”你难得回来，就是要品尝世间美酒、遍览世间美食的！”
佐为的眼里早已涌现出神往，但是他端着酒杯，努力摆出师长的威严：“小光，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允许你一直喝这种度数高的酒哦！”
光“扑哧”一笑，仰头把杯底最后一口威士忌倒进嘴里，酒杯“砰”地放在托盘上：“什么允不允许？从来就没这回事！”
“小光，你父母拜托过我，我可是你的围棋老师……”
“哎，去去去！”光盘腿坐着，笑得摇摇晃晃，“还老师呢，你就是一只跟在我身边的小狗狗。”
“小光！”
两人就这么一边斗嘴一边碰杯，杯中摇曳的烈酒，倒影着洁白的月色。樱花飘飘洒洒，混着酒气，醺醺然像一场延续了千年的旧梦。
很快，两个顶尖的棋士，就这样东倒西歪地睡在院子的长廊上，睡得像两个忘了收玩具的孩子。
初春的晚风轻轻吹过，裹着樱花的香气。一夜无梦。光和佐为从未睡得如此安稳。
***
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