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火直冲霄汉,衣着各异的年轻男女们涌入潮池,昏暗的暮光成为了脉脉含情的目光最好的遮掩。炽热的发梢,热情的手臂和羞涩的脚步交织成一片密密的舞蹈之网,腾挪在时而激昂,时而隐忍的鼓点之中。
诚然,舞会的主角是内心火热的青年男女们,但此时此刻谁都有资格享受这美妙的夜晚。
有人驻足于高大树船最高的枝桠上,遥望着沙滩上连成一片的跃动影子,渴望的目光中却又充盈着焦虑,这使得他无法融进今夜的狂欢。
“楠星,原来你在这里。”身后的幽暗中有人快步轻巧靠近,声音之中带着几分松快,“我找了你好久。”
一只火热的手轻轻搭在楠星的肩膀上,来人身上沾染着的烤马鲛鱼的香气瞬间涌入了楠星的鼻腔中,令楠星暂且从挥之不去的愁闷中回神:“槿月,你带了马鲛鱼?”
槿月扬起眉:“就知道你喜欢吃这个!”来人将包裹在芭蕉叶里的烤鱼塞给楠星,嘟囔着,“你可要好好珍惜,这可是我费尽千辛万苦从人鱼手里抢来的!”
楠星失笑,郑重地接过这条宝贵的烤鱼,拉着眼前的人一同坐下来分食这条来之不易的烤鱼。
楠星的双手熟练地将烤鱼鱼腹上的大块肉拆解下来递给身边的槿月,看见她豪迈地全部塞进嘴巴里,然后享受地眯着眼睛咀嚼,不由得露出微笑。
两人对于食物都有着相同的认真态度,很快将这条小臂长的马鲛鱼吃得干干净净。槿月将鱼骨放回芭蕉叶里:“难得上岛,明天煮个鱼骨汤喝怎么样?”
“好主意,记得加上今天换来的紫淡菜。”
吹了阵夜风,两人听到了篝火周边如海啸一般此起彼伏地哄笑声。
楠星说道:“真是热闹……你怎么不多去玩一会儿?”
槿月摆手:“唉,那场面太吵闹了,我情愿安静点。”顿了顿,她瞄了瞄对方的神情,“而且我没瞧见你,问了族人说你留下来看守,估摸着你是吃不到今晚的喀巴恰(受到海神祝福的烤鱼)了,给你带点。”
楠星温和地笑笑:“谢谢你,槿月。”
槿月挠挠头发,耳朵下的小红螺耳坠越发橙红:“最近你总是愁眉苦脸的,是因为树船吗?”
楠星点点头:“今年以来树祖(树船的主体)的枝叶枯萎了很多,我检查了很久,既不是生病也不是生虫,找不到原因。”
槿月见他面色凝重,皱眉道:“祭司并没有提起此事……你一定和他讲过吧。”
楠星叹了口气:“自然,或许祭司有别的考量吧……但我总感到有些不安。”
槿月劝慰道:“我们所有人对树祖的亲和力都没有你高,你的担忧肯定是有道理的。不用着急,我们之后一起来找原因。”
楠星看向槿月的眼神中洋溢着欢欣,他知道对方总会一如既往地相信他,但仍然会为她的赤诚而心神荡漾:“嗯。”
…………
而在宴会的另一端,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巨大磐岩上,同样有两人相依而坐。
不得不承认,上下两辈子加起来,阿枫第一次见到这么一次盛大的欢宴。每个人外放的欢乐与热情好像延申的火焰,令人不自觉地就跟着心潮澎湃。
当然,过分的热情有时候就像是扑在脸颊上的蝴蝶,叫人有些招架不住。
阿枫看看趴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两人在脱离那片迷乱的篝火后,在洒满月光清辉和海潮低语的海岸上寻得独属于他们的安宁。
阿枫撇下重新烤制后变得焦香酥脆的马鲛鱼骨,一块放进自己嘴里,另一块则递到人鱼的嘴边,两个人一同咀嚼得咯吱作响。
阿伦特还在不满的哼哼:“可恶的信天翁!居然敢抢我的鱼!”
阿枫笑道:“经过赐福的马鲛鱼就那么多,你也确实不该拿那么多,咱们又吃不完。”
阿伦特反驳道:“哼,我给宴会打来了那么多鱼,多给我几条马鲛鱼怎么了?”
无奈的阿枫只好努力顺毛:“你大人有大量,就当是赠予嘛。”
好说歹说之下,阿伦特终于咽下了这口气,转而准备填饱肚子:“还有烤鱼吃吗?”
阿枫看了看:“还有一块龙趸和两条黑带鲷鱼,你还想吃的话我回去再拿一点?我记得还剩下一些鲨鱼肉。”
阿伦特把龙趸肉一分为二,同时嫌弃道:“鲨鱼肉吃起来一股骚味儿,要不是个头大,也不会抓来充数。算了,我再去抓就是了。”
由于龙趸体型太过巨大,直接烤制没法完全烤熟,因此是拆分后分给在场的人。人数过多,每个人拿到的龙趸肉也就可怜巴巴的拇指大,还不够塞牙缝。
但晚会上龙趸的象征意义大于它的食用意义,每个人尝尝味道也就满足了。而黑带鲷鱼也不过巴掌大小,显然无法填饱两个成年男子的肚子。
“我就说拿点苏眉鱼鱼肉也可以的。”阿枫拎着两条吃得干干净净的鱼骨头,叹道,“虽然颜色怪怪的,但确实能吃啊。”
阿伦特撇过头:“发蓝的肉令人毫无食欲!别纠结哪些粗糙的宴会食物了,我带你下海抓鱼去。”
阿枫看了看黑蓝的海水,震惊地说:“你确定是现在吗?我相信你当然没问题,但我还没有在夜晚下过海……”
阿伦特骄傲地扬起头,手臂将阿枫捞进自己怀里:“我在,你不用担心。而且有些东西就是要晚上看才好看呢。”
夜间的海水初初接触时能感觉到微微的凉意,但随着停驻其中,凉意在不知不觉之中变为一股在体表抚动的微弱暖感。
“准备好了吗?”阿伦特用手臂穿过阿枫的腋下,搂住他的胸廓以方便带着阿枫行动。
阿枫适应了水温,召唤来了褐巨藻作为体外呼吸机后,点了点头。
阿伦特摆动健硕有力的鱼尾,带着阿枫埋入海水之中。
双眼在接纳了海水带来的刺激感后仍然只能捕捉到一片混沌一般的深黑,阿枫看不清水下的情景,只能感觉到随着下潜深度的增加,月光逐渐衰弱,海水似乎变得更加粘稠。
为了照顾阿枫的感受,阿伦特并未选择快速下潜,而是逐个阶段地匀速增加着潜入的深度。花费了些许时间,两人来到了海面之下大约七十米的地方。
阿伦特扭头看了看阿枫的状态,随后轻轻转过阿枫的脸颊,示意阿枫看向更深处的某个地方。
等阿枫将视线投向更深处,在模糊的一片幽黑之中隐约瞧见了一簇蓝色的微光。
再靠近一些时,阿枫发现了更多星光般的光簇,它们温柔地挤挤挨挨在一起,以缓慢的速度闪烁着,逐渐融汇成了一片海下星河。
原来,这是一片荧光珊瑚丛。天蓝或湖绿色的荧光自形态各异的珊瑚枝杈之间逸散开来,而在珊瑚之间的缝隙里,一株株海藻随海浪摇曳着,枝叶末端偶也摇动着一盏盏橘黄色的小灯笼。
这些并不算是明亮的生物微光汇聚在一起,点亮了这片海床。
明明灭灭的荧光在阿枫的眼中浮动,此刻的海洋以一副静谧安宁的模样呈现在他面前,轻而易举地摄住了阿枫全部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