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云灵犀携银幼,带着几份补品、点心,前往齐家拜访。
一声,两声,三声……敲了许久,门内始终毫无动静。
银幼嘟囔着:“难不成都出去了?”
云灵犀立在门前,眉目间掠过一丝浅思,随即出声,声音清亮:“齐公子,我是霍灵犀,今日特来拜访,你在家吗?”
过了半响,门内才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齐韦凉立在门后,一脸歉意:“抱歉抱歉,霍姑娘,还有这位姑娘......我方才便听到敲门声了,只是,内子有些犯病,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手来开门。”
云灵犀见齐韦凉满头大汗,衣袍领口微敞,袖口还沾着几缕褶皱与淡淡的药渍,看上去破为狼狈的样子,有些微微惊愕: “这是怎么了?这般慌乱.....夫人还好吗?”
“说实话,不太好。”齐韦凉皱了皱眉:“昨日丢了阿斟,内子心里焦急,找到他后,内子就犯病了,这不,对着我又推又打,还对......还对孩子出手,我好不容易拦住了,她又开始对自己动手,抓自己的脸,咬自己的手臂,直到片刻前,才总算睡了过去。”
“这么严重?”云灵犀忍不住瞟了一眼院内:“那阿斟呢?他无碍吧?”
“阿斟没多大事,只是被他母亲打了几个巴掌,现在正在用午膳......”齐韦凉说着,目光才终于落在二人手中提着的食盒上,愣了一瞬,才迟疑着开口:“这是?”
“不过是一点心意。”云灵犀将手中的食盒轻轻递了过去:“今日特地来探望夫人与阿斟,这些补品给夫人补补身子,还有几碟点心,香甜软糯,阿斟应当会喜欢。”
齐韦凉连忙抬手推辞,神色愈发过意不去:“这怎么能行,昨日多亏二位姑娘帮我寻回阿斟,本该是我登门道谢才是,怎好反倒收姑娘的东西?......”
“齐公子不必客气,我们都挺喜爱阿斟的,今日前来,不过是想来看看他,些许薄礼,你就莫要推辞了。”
齐韦凉无奈,伸手接过食盒:“他正在前厅用午膳,跟我进来吧。”
齐家的地段着实不错,占地面积却不大,只有一间书房,一间厨房,两间里屋以及一个前厅。
云灵犀她们步入前厅时,齐斟正独自一人坐在凳子上喝粥。
“这脸上的巴掌印!”银幼一进门,便忍不住低呼一声,她连忙放下手中放下补品,快步走到齐斟身边,捏着他的下巴左看右看:“这打的力道是有多重,红得都快要渗出血来了!看过大夫了吗?”
“给他涂了点药膏。”齐韦凉站在一旁,眉心拧成一团,语气里满是疼惜与无奈:“只是这巴掌打得重,估计总得三五日,才能慢慢消下去。
银幼直言直语:“齐公子,恕我直言,你夫人打他的时候,你怎么就不拦着点?”
“这确实怪我,没能拦着内子......”齐韦凉垂眸,眼底的愧疚愈发浓重。
“归根究底,这其实还是夫人病症的问题,齐公子,你有没有考虑过,若是云水城的大夫看不好,何不前往京都看看呢?”云灵犀看着齐斟脸上鲜红的巴掌印,这孩子依然乖乖地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碗粥,眉眼低垂,连头都不曾抬一下。
直到银幼伸手碰他脸颊,他才微微吸了吸鼻子,似乎很疼的样子。
齐韦凉闻言,却是摇了摇头:“霍姑娘的提议,我何尝没有想过?只是这法子,于我而言,实在是行不通。若我带着内子前往京都看病,阿斟就要托给旁人照顾,我们这一去,前路未卜,不知要耽搁多久,阿斟还小,交给旁人,我实在不放心。”
云灵犀沉吟片刻,再度开口:“我认识一位大夫,医术颇为精通,若齐公子不介意,我可以请他过来,为夫人诊治一番。”
“多谢霍姑娘好意,只是,寻医问药这么多年,我实在是累了,还有内子,她每次在家里见到外人,症状便会变得愈重,我也不想她的症状再恶化下去,对我而言,她能好好活着,其实就很好了。”齐韦凉说到这里,苦笑一下:“很久之前,她病的严重的时候,总是在寻死,好几次把她救回来,我都会想,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只要她还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齐公子,你太自私了。”银幼听得心头火气暴涨,语气冰冷,一字一句,砸在齐韦凉耳边。
齐韦凉微微一愣。
“你只顾着爱妻心切,却没考虑过阿斟,你觉得你的夫人这样就很好了,那阿斟呢?他想要这样一个母亲吗?这对他公平吗?”银幼字字铿锵:“他才这么小,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样一个动辄对他拳脚相加的母亲,你这样做,不过是把自己的执念,变成对他的煎熬!”
齐韦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眼见气氛僵持到了极点,云灵犀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齐公子,今日是我们冒昧登门,多有叨扰,还请莫怪。”
齐韦凉苦笑道:“霍姑娘哪里的话,是我该道谢才是。”
“天色不早,我们也不便再多停留,就此告辞。”云灵犀转头看向阿斟,温声开口:“阿斟,我们先走了,下次有空,再来看你好不好?下次,给你带更好吃的点心。”
齐斟看着她,不说话。
银幼压下心头的愤慨,转身正欲跟着云灵犀一同出门,脚步却忽然顿住,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缓缓转过身,弯腰俯身,目光与齐斟平齐,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试探:“阿斟,告诉姐姐,你脸上的这些巴掌印,是你阿娘打的吗?”
齐斟握着粥碗的小手微微一顿,睫毛簌簌颤动了几下,他缓缓抬起头,澄澈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他沉默了许久,才对着银幼,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银幼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顶。
回到府上,银幼直奔西泠月身边,将方才在齐家的所见所闻一股脑儿倒了出来,末了还气鼓鼓地补上一句:“依我看,那齐韦凉待夫人倒是体贴入微,对自己的孩子却是个不管不问的,可怜了阿斟,你都不知道他脸上的巴掌印有多深......”
西泠月静立在池畔,垂眸听着,锦鲤成片成片的围在他脚下,见他迟迟不丢吃食,过了半响,又径自游开。
“若你是阿斟,这样的父亲,和母亲,你会更加依恋谁?”
银幼想了想,不假思索道:“那还是父亲吧,起码父亲还是关爱他的,在母亲身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挨打。”
“若母亲清醒时,对他极为关爱照顾呢?”
银幼在脑中幻想了这样的画面,语气便迟疑起来:“这就难说了,要看她是清醒的时间长还是不清醒的时间长,若她一直都对阿斟很好,只是偶尔几次,那应该,还是对母亲更为依恋吧,毕竟孩子生来就喜欢母亲,不是吗?”
“孩子生来就喜欢母亲......”西泠月沉吟着,指尖微动,一把鱼食簌簌洒下,锦鲤闻食而动,在他脚下成片漫开。
“郡主是如何想的?”西泠月轻声问。
云灵犀站在一旁,她看着池中金黄、鲜红的锦鲤,眼中微微带着点迷惑:“我只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件事,其实也有很好的处理办法,比如,把齐夫人的病治好,只是我向齐公子提议了,他却拒绝了我.....”
“齐公子约你们后日去他家?”西泠月转眸看向银幼。
银幼点点头:“对呀,他说要答谢我们,要亲自下厨招待我们呢。”
“我那日恰好有空,不知,可否一同前往?”
“公子也要去?那是再好不过了!姐姐,你说呢?”银幼眼睛倏地亮了,忙不迭转向云灵犀。
云灵犀怔了怔,随即道:“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转眼便到了后日。
齐韦凉备好饭菜,听到敲门声,忙开门相迎,待看清门外众人,却不由微微一愣——除了银幼与云灵犀,还有那日有过一面之缘的西泠月,而西泠月身后,还跟着一位面生的公子。
“这是?”
“冒昧前来,叨扰了。”西泠月侧身,向齐韦凉介绍:“这是我的侍从,因我身子不好,片刻不得离身,只好带他一同前来,还请齐公子勿怪。”
“哪里,诸位临门,寒舍蓬荜生辉,请进。”
今日天气很好,澄澈的日光透过疏疏落落的桂树树,筛下满地碎金,齐斟正坐在树下,小手拿着一个木球,独自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