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灵犀心中暗暗惊叹,他究竟还有什么,是他不擅长的。
啊,对了,棋艺。
想到西泠月的棋艺,她的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床榻上,齐夫人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两下,那双厌倦又憔悴的眼,此刻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待看清床前的两人,才渐渐凝聚起焦点。
清醒后的齐夫人,果然如旁人所说,温柔贤淑,知书达理。
她也很聪明,云灵犀三言两语,她便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来意。
“我和齐韦凉,本是一见钟情。” 齐夫人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异常清晰:“那年元宵灯节,他在灯市救了险些被人群挤倒的我,四目相对的刹那,我便觉得,是命中注定。”
而后便是三媒六聘,喜结连理,婚后一年,阿斟出生,日子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温馨和睦。
就在他们沉浸在欢声笑语时,齐韦凉遭人哄骗,将家中大半积蓄都投了进去,最后那人卷款而逃,齐家的生意一夜衰败。
日子骤然拮据下来,柴米油盐都成了难题,她走投无路,只得厚着脸皮回娘家求助。
一次两次尚可,次数多了,父亲脸上便渐渐有了不满。
“父亲说,齐韦凉和他父亲一样,不是经商的料,让我与他和离,改嫁给城东的蒋二公子。” 齐夫人苦笑一声,眼中满是无奈:“蒋家家境殷实,父亲说那是为我好,可我与齐韦凉情投意合,怎能轻言背弃?”
父亲见她执意不从,便断了所有接济,语气决绝:“你若非要跟着他受苦,便不要再认我这个父亲。”
为了生计,她只能偷偷外出务工,浆洗衣物、帮人刺绣,拼尽全力补贴家用,也是在那段日子,她遇见了蒋二公子。
“蒋二公子是个好人。” 齐夫人回忆道:“他知晓我不愿和离,便从未强求,反倒时常借口相助,暗地里接济我些银钱,让我给阿斟买些吃食。”可这事终究没能瞒过齐韦凉,他得知后,与她大吵一架。
齐夫人眼眶微微泛红:“他不信我,不信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一气之下,我便带着阿斟回了娘家。”
这一住,便是小半个月。
期间她未曾见过齐韦凉一面,却不知何时起,坊间开始流传闲话,说她早已心有所属,即将与齐韦凉和离,转头便要嫁给蒋二公子。
“而后......” 齐夫人的声音颤抖起来,脸色愈发苍白:“便是书局失火,一夜之间,我没了父亲,没了弟弟,好好一个家,一夜之间,只剩一片焦土。”
是齐韦凉赶来,将悲痛欲绝、几近崩溃的她接回了家。
“我一直觉得,那场火来得蹊跷。” 齐夫人眼中闪着泪光:“父亲一生谨慎,开了半辈子书局,最是知晓纸墨易燃,每晚睡前必亲自检查烛火,怎会偏偏那日忘了熄灭?”
于是她暗中追查,四处打探,终于从一位老伙计口中得知,失火前夜,齐韦凉曾来过书局,与父亲在屋内秉烛夜谈,直到深夜才离开。
“我反复逼问,百般试探。” 齐夫人的指尖紧紧攥着锦被,指节泛白:“韦凉起初抵死不认,直到有一日,他喝多了酒,他说,那日与父亲争执得厉害,临走时心绪不宁,忘了吹灭案头的蜡烛......”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痛楚与绝望。
她接受不了,那个曾与她海誓山盟、许诺要护她一生周全的人,竟是间接害死她至亲的凶手。
再后来,她要带着阿斟离开,他一再挽留,可她的心早已在父亲和弟弟葬身火海的那一刻,随灰烬一同冷却。
她下定决心,永不回头。
直到离开的那一日,她才发现,自己从未认清过齐韦凉。
因为,自那日起,她就一直被囚禁在这里。
起初,他常坐在床头,细数两人的过往,他想要回到过去,她却始终垂着眼,一声不吭。
她的沉默和拒绝像一把钝刀,割得齐韦凉日渐崩溃。
直到曼陀罗的汁液混入汤药,她的神智开始变得混沌,有时,她会忘记书局的火光,忘记父亲和弟弟的惨死,只有那时,两人才仿佛回到曾经。
他们会手牵着手出门散步,会带着阿斟一起去桥上看烟花。
可那些美好,始终都是虚假的。
清醒总会如期而至。
她会想起书局失火,想起父亲弟弟死亡,想起她被囚禁。
她的精神在清醒与混沌间反复拉扯,渐渐濒临崩坏,在偶尔清醒的时候,她甚至想一死了之。
这世上,没什么能让她牵挂的了。
除了阿斟。
那个安静乖巧的孩子,是她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里唯一的光,可齐韦凉偏偏拿阿斟来要挟她。
说她死了,他就带着阿斟陪她一同沉江。
她不能死,阿斟还那么小,那些事,与一个尚且懵懂的孩子,并无关系。
他还有很长的人生。
她或许不是一个好母亲,可她最爱的,就是她的孩子。
于是,为了阿斟,她总是一再妥协,在齐韦凉营造的虚假温情里苟延残喘。
可清醒之后,内心的愧疚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愧对九泉之下的父亲和弟弟。
她也对不起阿斟。
她看齐韦凉的眼神,越来越失望,甚至反胃,恶心。
齐韦凉望向她的目光,却越来越偏执。
“我真的好累,我好想一死了之,可我放不下阿斟,我害怕,他真的会带着阿斟一起沉江......”齐夫人流着泪:“如果可以,求求你们,带阿斟走吧......只要他能平安,我怎样都好。”
云灵犀背过身去,偷偷抹掉眼角的泪。
西泠月站在床前静静听完,末了,他微微俯身,对着齐夫人轻声道:“阿斟离不开你,钟小姐。”
多少年,没有人唤过她钟小姐了。
齐夫人,也就是钟毓灵,怔怔地望着他。
“好好活着。”光影交错间,他的半张脸都浸在温暖的阳光里,一簇纤长浓密的眼睫橫斜出来,他语气平静,眉眼温柔。
他说:“七日后,一切都会结束,钟小姐和阿斟,都还会有很长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