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话还未说出口,刘昶便注意到刘绥的神情,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注视着他,仿佛要将他看穿,刘昶此时才领悟到刘安所说的君臣之别。
刘昶自知失言,恭敬行礼道:“陛下——”
“七皇兄来啦!你与朕兄弟之间,何须这些虚礼!”刘绥笑着迎上前来,扶住刘昶的手,仰头看着刘昶,眼里亮晶晶的,俨然一副小孩子的模样。
刘昶不敢相信,八弟比他还小上八岁,怎么能变脸变得如此之快。
这还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不谙世事,只知道拽着他的衣袖闹着要陪人陪着玩的八弟吗?
刘绥见刘昶眉眼之间满是探究的意味,故作无奈,叹了口气,眉眼低垂,脑袋也顺势垂下,语气颇为可怜道:“七皇兄莫不是要与朕生分了?”
“陛下这是哪里的话。”刘昶解释道,“到底还是应该先讲究君臣之道,否则岂不是乱了礼法?”
刘绥甚是满意刘昶所言,嘴角勾起,自顾自坐下,笑着看向刘昶,冠冕堂皇地说着一些客套话:“兵部每每上折子说定北王又打了胜仗,抵御了胡人流寇作乱,朕便为皇兄担忧上几分,如今看着皇兄安然无恙,边境安稳,朕,便心安不少。”
“自朕即位起,有皇兄守着北部边境,朕才得以高枕无忧。皇兄之功甚伟,朕有意嘉奖,只是金银珠宝这些俗物,简直难以言表朕对皇兄的情谊,不如皇兄亲自说说想要什么,即便是天上的星辰,朕也派人为皇兄摘来。”
刘昶轻笑一声,颇有些自嘲,到底不是真心实意,同样疏离客套道:“这些实乃臣之本分。”
“只是臣不好违逆陛下心意,若陛下执意要赏臣些什么——”刘昶回头看向蜷缩在地上无人敢扶起的那个小宫女,心生怜悯,道:“不如陛下饶过这位宫人吧,还请陛下派人为她医治。臣看她年岁不大,想来杨内官的巴掌打得踹得不轻,看着着实可怜。”
刘绥瞥了眼蔡岑,笑道:“朕一见到皇兄,便忘了这档子事儿,幸得皇兄提醒。”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这碎的可是大姐姐最爱的那套茶具,是大姐姐送与朕的,就这么被她砸了,朕心里到底是……”刘绥顿了顿,继续道:“既然皇兄为她求情,那便免了她的责罚。”
刘绥冷眼看着:“只是,罪责可免,到底还是应该受些惩戒,让满宫里的宫人们都看着,朕不是一位赏罚不分、恩怨不明的君主,也免得天下人以为朕宽容大度从而一味的蹬鼻子上脸,不将朕放在眼里!”
“待御医医治过后,你便自行跪在福宁殿前醒悟,让福宁殿上上下下的人都看着,以你为戒。”
蔡岑忍着痛,伏地叩首,声音极其微弱道:“多谢……多谢陛下……开恩……”
刘绥不再看蔡岑,仅一挥手,宫人们便将蔡岑扶了出去。
“边境苦寒,皇兄受累了。容太嫔也是许久未见皇兄了,想必定是十分想念呢,皇兄也很思念容太嫔吧。”刘绥转头笑着看向刘昶。
刘昶知道,刘绥突然提及母妃,定有别的用意,只是他摸不透面前这位陛下的心思,并未直接作答,仅是笑笑,还在想着该如何回应之时,刘绥便开口了。
“孝顺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是为人子,更何况是读遍经书礼重孝道的我们。”刘绥说罢,叹了口气,“朕想及先前与母后居于归云阁之时,当时朕便下定决心,若来日及冠封爵之时,必定要好好孝敬母后。只是如今朕虽贵为一国之主,却无法顺应母后心意,无法将母后安居于慈宁殿,无法日日向母后问安,朕心甚愧。”
“皇兄,你与大姐姐关系甚好,闲暇之时不妨劝劝大姐姐,还望她高抬贵手,应允母后迁居慈宁殿。”
刘昶猛然抬起眼皮,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离京数年,对京中情形并不大了解,也没心思去了解,对于大姐姐与李太后之间的恩怨,他也只是在路上听说过一二。
李太后不满大姐姐,日日酗酒作乐,并在宴席上出言中伤大姐姐,大姐姐素来是个最宽厚的人,能把大姐姐逼得发了狠心,千方百计阻拦李太后入主慈宁殿,,不是慈宁殿要修缮,就是慈宁殿布置陈旧,要不就是慈宁殿周边的路不好生怕李太后会摔。想来李太后做的实在过分。
刘昶顺着刘绥的话,道:“听闻慈宁殿还在修缮中,想来不久太后娘娘便能迁居慈宁殿吧。陛下与大长公主对太后之孝心,天地皆知。”
“唉,不说这个了。”刘绥并未听到自己想听的话,摆摆手,正色道:“近来胡人可有什么动向?”
刘昶道:“胡人的大单于病重多时,为着下任单于的位置,胡人之间暗流涌动。”
刘绥纳罕:“哦?大单于膝下不是仅有一子吗,这还有什么可争的呢?”
刘昶道:“因胡人的习俗,单于的位置可由兄弟继承。这任大单于便是上任大单于的弟弟,故而大单于的弟弟左都王便存了心思,如今正煽动草原十八部的部落首领们呢。”
“不知皇兄意下如何?”刘绥听的连连点头,此时倒是个好时机,趁着胡人内部乱做一锅粥,若举兵攻之,往后十余年内,边境可高枕无忧。
而他,亦可有丰功伟绩傍身,来日亲政,便无人再敢置喙。
便无人再敢以他年幼为说辞临朝听政。
只是,如果此战败了,也得有人背锅才是。
刘绥谋定,抬眼看向刘昶:“皇兄可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