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他这些年再怎么谄媚奉上,饶是他这些年再怎么扮作跳梁小丑供陛下取乐,如今,都不中用了。
当年陛下还是八皇子时,因蔡桐杀入皇宫,陛下惊惧高热,后又被蔡桐挟持,险些就要葬送在蔡桐手中。
如今这蔡桐的妹妹蔡岑,竟阴差阳错间到陛下身边侍奉,陛下……依着陛下这捉摸不透的性子,陛下怎么会放过他呢?
他仿佛看到,他那死在那场宫变之中的师傅,在向他招手。
杨仕鑫两股战战,不敢说话,也不知该如何辩解。
蔡岑,也在盘算着自己要何时开口才好。
必然是不能在刘绥气头上辩解,否则与火上浇油无异。
刘绥淡定自若,接过蔡岑手里的茶盏,撇去茶沫,小抿一口,不算烫。
余下的,尽数倒在蔡岑头上。
手里的茶盏,也丢在蔡岑身边。
瓷片崩裂飞溅。
滴滴答答的茶水,顺着发丝,东流西淌。蔡岑的头,埋得更低了。
“拖下去。”刘绥随手一挥。
蔡岑一声高呼:“陛下!奴,还有话要说!”
拖下去,免不了又是一顿打,能不能活,还两说呢。
蔡岑本就养尊处优,先前在掖庭那几年,便被折磨得身形憔悴,后使了银子来到福宁殿,又受到杨仕鑫、珍儿等人的盘剥,若是再挨上这么一顿打,只怕……只怕……
想当初,哥哥受了杖责五十,便险些要了半条命,当年哥哥可还有御医医治,上好的药材治愈。
若她今日丢了这半条命,还不知余下的那半条命要丢在哪里呢!
她不想死,她想活!
她想活!
“愣着干什么?”刘绥并不理会蔡岑,冷冷喝道:“怎么?福宁殿改名换姓了?朕竟指使不动你们了?”
蔡岑仍不死心:“陛下!奴愿成为陛下手中的利剑,奴愿为陛下扫清阻碍!”
刘绥眉头一挑,但仍未予以理会:“杨仕鑫!”
杨仕鑫颤巍巍起身,当即命人将蔡岑拖了下去,由他亲自监刑,同时,还不忘命人给自己行刑。
几棍下去,再加上本身惊惧,杨仕鑫便没了意识。
一旁的蔡岑,反而坚持得要久些,十几棍下去,才没了意识。
等到蔡岑醒来时,已然过了好几日的光景。
蔡岑睁开眼,先映入眼帘的,是雕刻精致的玉枕,是身上盖着的绸缎锦被,是映在帐上的那抹身影。
“你醒了?”
蔡岑趴在床上,有力无气地去撩起床帘,然周身的疼痛,牵一发而动全身,蔡岑已然没了抬起手的勇气。
“你先前说,愿成为朕手中的利剑,愿为朕扫清阻碍,为何会这么说?”
蔡岑呵笑一声,甚是虚弱道:“陛下如今,空有帝位,而无实权,陛下烦忧,奴,愿为陛下解忧。”
在宫中多日,蔡岑看得明白,如今朝政全由抚政大长公主刘安把持,除此之外,王落儒、程显,又有哪个是听话任凭摆布的?
王落儒,迂腐至极,仗着是三朝元老,仗着太傅的身份,对康佑帝刘绥多有钳制,处处摆着师者的架子。
程显,更是仗着在朝中诸多党羽,弄权舞弊,毫不收敛,如今官至右相,比之前更甚。
刘绥冷哼一声:“你?就凭你?”
“一个掖庭出身的罪奴,也敢说为朕解忧?”
蔡岑忍着身上的痛楚,仅是笑笑:“奴既能从那掖庭爬出来,能从那掖庭爬到福宁殿,能从那掖庭爬到陛下的脚边,奴,自然是有本事的。”
“陛下若是不信,又怎会留奴至今日?”
推着床上挂着的层层纱幔,蔡岑直直盯着站在床前的帝王。
刘绥许久未出声。
许久,方才道:“说说你看。”
蔡岑知道,自己赌对了。
靠着刘绥与刘安姐弟之间的嫌隙,她为自己谋到了一线生机,她为自己谋到了一条扶摇直上的生路。
“借刀杀人。”蔡岑道:“借福康宫这把刀,除掉陛下的心头患。”
“最后,鸟尽弓藏。”
蔡岑并未明说,但其中的意思,刘绥已明白。
刘绥挑眉,不愧是世家大族养出的女儿,不愧是后族养出的女儿。
刘绥面上带笑,掀起床边纱幔的一角,看向蔡岑。
蔡岑回头,对视上刘绥那看不见丝毫情绪的眼睛。
“说得不错,只是……正如你所说,如今朕手上,并无实权,单凭朕一人,实在是难。”
“即便是加上你这个罪奴,也是难。”
蔡岑嘴角扬起:“陛下能在先帝的诸多皇子中脱颖而出,奴,相信陛下。”
蔡岑说完,便忍着痛爬起身,屈膝跪坐在床上,向帷幔前的刘绥俯首。
若换做承道皇帝还在世时,若当时告诉她日后登上帝位的是那个最不起眼的八皇子,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
哪怕表哥孝懿太子薨逝,可到底还有四皇子秦王,再不济还有六皇子刘赞,七皇子刘昶,个个都胜过面前这位,先帝的八皇子,如今的康佑帝。
怎么最后皇位会落到他刘绥头上呢?
姑姑与贵妃争斗多年,晋国公与齐国公争斗多年,颖州蔡氏与汀州张氏水火不容争斗多年,不成想——
最后竟是他人得利。
最后竟是这不声不响的八皇子得利。
刘绥听后,大笑几声,转身离去。
“那便拿出你的本事来让朕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