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贪指节微僵，似如旁观者清一般顿悟。

他复而抬头，看向她全然陌生的神情和自然而然的肢体动作，完全没预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温舒苒清了清嗓子，觉得算能发出点气音了，直接道：“跟你不熟，别动手动脚的。”

她转向赵贪：“大人，我回去了啊。”

任务完成，前线局势风云变幻，她这平民百姓的身份定位容易落个炮灰下场，不如趁早回苏州府查查罗财财枉死一案。

顾偃耸了耸肩，只当她还在闹脾气，转身出了中军帐，点兵布置去了。

青年却一语不发，开始回想二人重逢后的每字每句。

——竟不是不愿认他，而是真的不认识？

“大人？”

温舒苒有点疑惑。

两人刚见上的时候她就觉得赵贪持剑迎接不大对劲，本来怕是自己动静闹太大了首辅大人原想提剑把自己砍了，如今好不容易打消这疑虑，对面青年这神色又让人提心吊胆起来。

“我方才下令阻止军粮进城，你此时出城容易引人注目，不妥。”他摩挲着手上被交还的白玉鎏金令牌，复又递回给她，“内城安稳，我差人给你收拾住处。”

温舒苒点头，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还是你考虑得周全。”

赵贪并未多言，只是目送她出了营帐。

“……”

“……你到时再见了我，肯定是个权倾朝野的大官了，我自然不能轻易认你。”

“赵今贝，你现在怎么一点也不聪明？就算只有我俩，我也不会承认的，你自己是个什么性子自己还不知道么？藏不住事，根本藏不住事啊！”

“顾虑……你以后就知道了。”

昔日少女心事重重，而他竟毫无察觉。

这就是顾虑么？

那些他以为是编的话，原来都是真的。

明明都有着一样的习惯，一样慧黠的眼神，一样爱说“哲学”。

他们的授业恩师确实同为前太师，既然不记得自己，又为何还记得“陈致远”这个名字与那幅墨宝？

赵贪艰难收回心绪，看向沙盘。

待此事毕，再问不迟。

*

最不想见到的结果还是出现了。

督军大人甫一下令彻查运送进坞城的数千石粮草，不许开门放行，城门外立时却是一片怨声载道，不出半刻，鹤城骑都尉孙聂就直愣愣闯进了中军帐。

“督军，您此举何意啊？”他眉目间尽显焦躁，“我可从未听闻有谁检举之说，如今可是紧要关头……”

赵贪正看着手中临时伪造出的“揭发书”，笑容亲切：“这不是还没怎么打么，不算紧要，多查查也无妨。”

孙都尉看着他桌案上新增的厚厚几堆竹简，不敢吭声了，同时脑中飞速盘算——他们一直很小心，一次只敢多运几百石，而顾都尉也行事照旧，应当不是那事暴露了。

至于将白米换成糙米，这军粮他们也要分一杯羹，自然不可能动什么手脚。

孙都尉没想明白，眉头紧得能夹死苍蝇。

多少是武官，学不来他们常年浸润官场的不动声色。

赵贪心下了然。

他状似讥讽道：“此人应是冲我来的，孙都尉宽心即可，这批军粮先押在城外一日，若核查无误后再行安排，孙都尉觉得如何？”

孙都尉本欲答应，转念又想起来今夜顾偃不知好歹自请深入敌营，他便与对面商议好，先砍了此人的头以振士气，随后联合鹤城、四方郡守军连夜打赵贪一个措手不及，到时大越守军腹背受敌人心惶惶，必然节节败退，北域就能长驱直入，直取京城。届时，不仅赵贪身首异处，整个天下都将是大人的。

他们已经做好假证据了，等坞城城破，四方郡的守军叛乱与种种蛛丝马迹皆是赵贪违逆之举，有了赵贪顶锅，大人自能名正言顺地“清君侧”。

只是，顾都尉年纪轻轻却一身本事，若他能全身而退，北域兵力迟早会被摸清，但若侦查骑兵全军覆没，以赵贪的洞察力，必然会察觉军中有人通风报信——传到陛下耳中，大人篡夺皇位的计划便要顷刻作废了。

这批军粮不能被扣。

本是供给多城的份量，若尽数留在坞城，其军备力量将大大充实，不好动手了。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开口斡旋，就听赵贪又道。

“坞城骑都尉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