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聂不知道你是燕党的人，还想与北域串通置你于死地。”她收回思绪，若有所悟道，“若从燕党立场，你此举便是绝地自救，还能将粮草带回本部，而从我们立场，是要从内部瓦解这群私兵，让他们无法与北域联手包夹坞城。”

“消息传出去至少也要一日，今夜之内解决即可，到时尘埃落定，江吾再只手遮天也无转圜之处。”顾偃执剑在地上比划，“我们原来的计划是先烧粮仓，再烧兵器库，最后炸城墙。如此，四方郡的军防算是废了一半，这支私兵合计三万余人，没有粮草储备是守不住的，我已去信席城，待狼烟起便出兵攻城。坞城、蘭城在前方应战北域敌军，鹤城虽驻兵四万，但地处两城之间，在孙聂被捕的情况下应当不敢擅自行动，不过为防鱼死网破或燕党另有对策，席城只会派五千骑兵来四方郡，其余兵力以备各处支援。”

“攻城只攻城门，不会殃及百姓？”

“不会，我只率兵假意抵抗，待城门一破便直接撤兵弃城，与南线燕党的赤城守军汇合。”顾偃道，“四方郡的褚副官是我们的人，事成之后他会与你们联系。”

“怎么干？”赵七跃跃欲试，“咱们带了八百精兵，顾都尉现在不是能在四方郡发令么，不若以换班为由的趁机炸城墙，咱们现在烧粮仓也方便，就是兵器库，应当有重兵把守，还得带上足够的火药。”

温舒苒摇头：“顾偃不能暴露，起码在与赤城守军接头之前都必须隐藏他卧底的身份。”

“放心，此计我早与赵介然商议好了。”顾偃拍了拍二人的肩膀，“对了，阿苒，你随我来。”

*

苏州府。

自从温殊失足落水，季泽一直想找机会上门探望。

当日一言听毕，他心神皆震，却至今未想明白为何温兄虽说眼界不应限于两党之争，却仍选择了鸦党一派。

季家祖籍平江县白山镇，他家中无人，便以一身才学来此投奔伯父，伯父与国公江吾早年相识，后因仕途不顺受其照拂，伯父向来叮嘱他事事以江家为先，也将他介绍给了江家门下的谢文君，季泽自小便对江家为首的燕党以民生为先的诸多事迹有所耳闻，可如今种种迹象怎么全然相反？

他提着带给小孩们的糕点迈入利来楼的门槛，先迎上来的是一个简朴板正的老头，老头抱着算盘，目光很是戒备地从他身上扫过。

“掌柜的。”季泽行礼，先前在青云镇时他常常上门讨教，自然与掌柜有了几分面熟。

“不是来吃饭，来找那姓温的？”掌柜看向他手中的油纸包。

“嗯，我听闻温兄着了风寒迟迟未见好，我不放心，请了家中大夫来看。”季泽温和道。

“呵，我们可不敢用你家大夫。”掌柜冷漠，“季公子，请回吧。”

是了，当日云池之辩伯父伙同门下子弟如此咄咄逼人，估计是传遍苏州府了。

季泽垂眸：“实不相瞒，我想与温兄聊聊。”

掌柜板着脸，嗤笑一声:“可惜了，‘他’谁也不见。”

季泽忍下他的无礼，只微微蹙眉:“为何？温兄性子随和，应当不会拒客。”

“性子随和？”掌柜差点跳脚，虽是装的但多少带了几分真情实感，指着季泽的鼻子骂，“那姓温的就是太随和了，才由得你们这群衣冠禽兽欺负到头上来了！呸，亏得你们在青云镇时日日论道，到了云池书院，怎么，又装不认识了？我虽不懂你们这些仁义礼智，多少也听了大半个月，那文章难道不是一看就是‘他’写的么，还用得着在那被迫自证清白？”

堂中众人闻言向门口探头探脑，季泽感受着数十道紧盯自己的视线，攥紧了手，却一时哑口无言。

掌柜说得确实没错，他虽然没有伙同燕党、助纣为虐，但袖手旁观而不发一语，对温兄也是一种伤害。

掌柜好久没和温舒苒抬杠，骂着骂着这外人还特来劲了，嘴里炮火不停:“我且问你，你可曾问过那姓温的在落菱浦经历了什么？就没发现‘他’身边带着那几个小乞丐丢了多少吗？因为听你说的去考那劳什子科考，跑一趟落菱浦死了两个丢了一个——估计丢了的那个也活不长了——到了苏州府还被人追着杀，若是同我一道来苏州府安心做活，哪里需要遭受这些？对，就是性子随和，身上被捅了好几刀，半个身子吊在路边，不见你又如何了？”

季泽僵住了。

那日他是见温殊身边跟了两个小孩，还以为是只带了他俩出门，却不想背后竟有如此曲折。

而从始至终，罗家姐弟和燕党并未告诉过他分毫。

他是觉得温殊才学造诣不能止步于此，却忘记了两人境遇的天差地别。

自己现下有季家、谢大人和燕党背书，而温殊有什么呢？“他”挣扎在温饱线上，睡着桥洞，还要养活五个小孩，应是借了路费才能去落菱浦，好不容易要科考改变命运了，结果考卷还被“罗鑫财”冒名顶替，燕党与云池书院这两座大山向“他”不断施压，而自己却一直视若不见。

他有何脸面问得出那句话？

若不是赵大人伸出援手，温殊或许早已悄无声息地死了，他却还因为党派之争而粗浅地划分他们的品格？他亲身感受到的燕党行径，明明与传言中的爱惜民生无甚关系。

“我们不过市井小民，可不像季公子一般金贵，季公子还是先管好自己先罢。”掌柜冷笑一声，“阿柴，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