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细腻而温润，又透着点疲惫，带着些沙哑的男声：“你还是这般固执，你中那焚魂血死咒本就歹毒无比，如今已深入骨髓神魂，血魂毒厄与焚魂之苦交织，当年老夫以天心囚魂印帮你封印住残魂袭扰的部分，让你专心对付血魂之毒，已是极限！现今这血魂毒厄再度增强，凭你你现今那点微薄修为和意志硬扛，又能撑到几时？听我一句劝，早点与那女娃解契，断了这最后一点可能牵连她的因果。然后……放弃这身修为吧，散去功力，或许还能以凡人之躯，苟延残喘些年岁。”

沐瑶的心脏猛地揪紧，捂住嘴，才没有惊呼出声。焚魂血死咒……这诅咒沐瑶听都未曾听过，原来过去琥珀每日……

“柳老鬼，废话少说。”接着，是那个她魂牵梦萦了许久的熟悉声音，是琥珀，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透着浓重的疲惫，却依旧带着那种目空一切的傲慢，“该怎么做，我自有分寸，解契之事，我意已决。但此事，绝不能让阿瑶知道原委。”

柳师秋似乎有些气急：“不让她知道？说得倒是简单，你以为能瞒多久？现在的她已然结丹，又经历此番变故，你以为她还是当年那个初入修仙界，被你随意忽悠的小丫头吗？她若不肯解，若执意要寻你、帮你，你待如何？”

屋内沉默了片刻。

然后，是琥珀平静的声音：“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最后一个忙。”

“咔哒。”

似乎是某种金属器物放在桌面上的轻响。

“这是……？”柳师秋的声音带着诧异。

“炼器的功夫，在下也是拿手，这玩意儿……我给它起名为归尘，”琥珀的嗤笑声一如既往，戏谑又倨傲，“这匕首是我用寂灭死气淬炼而成，若……若她真的不肯，执意纠缠，，非要找到我，非要与我一起沉沦，你便用这把归尘，杀了我。”

“你疯了？！”柳师秋的声音拔高，充满难以置信，仍旧叱骂，“以你现在的状态，我若要杀你，何需用这劳什子匕首？！”

“笑话，”琥珀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嘲讽与傲然，“柳老鬼，你以为我是谁？纵使如今这般落魄，但我若不想死，除非真仙临凡，这世间便没人能杀我。而且，就算你杀了我，那血魂毒厄也势必扩散，危及阿瑶。你只有这把归尘，才能不会确保诅咒不会因此失控扩散，留下任何可能污染或牵连她的东西。”

琥珀又是一声轻笑，这一次：“柳老鬼，你混成今天这模样，也实在是我之过，杀了我，想来对你突破心魔也有用处，到时候也许就能顺利结婴了呢。”

窗内，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沐瑶躲在窗下，缓缓滑坐在地，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掌心被指甲掐破，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

“你……唉！””柳师秋长叹一声，语气复杂，“你这又是何苦？当年之事是我自愿参与，如今心魔丛生，迟迟无法结婴本就心乱如麻，你倒好，现在还要给老夫出这等难题！”

琥珀的声音软化了一丝，带着罕见的歉意与疲惫：“旧事休提，确实是我连累了你。但这次……柳老鬼，算我再欠你一次，若我侥幸不死，日后必偿。若我……这便是最后了。”

“闭嘴！”柳师秋烦躁地打断，“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老夫当年莫说结婴，便是返虚也没困我多久，这次……哼，不过是时机未到，心魔多了些罢了！倒是你，非要这把破匕首不可？”

“当然不一定，”琥珀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明显是一种宽慰，“只要阿瑶不至于太过倔强，我们顺利解契，那这玩意儿就留给你做纪念了。”

“你……你简直疯了！”柳师秋的声音微微颤抖，生死之事，竟被他说的如此轻松。

“或许吧，”琥珀嗤笑一声，“所以，什么也别告诉阿瑶，就让她以为我是个负心薄幸的懦夫好了。恨我，总比为我伤心，为我冒险，甚至……为我陪葬要好。”

沐瑶再也听不下去，也无力再听，她轻轻擦去泪水，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木窗，然后转身离开。

她没有闯入，没有质问。

因为她知道，此刻的相见，除了加重琥珀的负担和痛苦，毫无意义。

沐瑶最终离去的轻微脚步声，消失在栈道下方迷离的鬼市喧嚣中。

医庐内，那盏青灯的灯焰似乎也随之轻轻摇曳了一下，将墙壁上两道沉默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许久，柳师秋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又有些许不忍：“她走了……听脚步声，没有回头。”

“嗯。”坐在简陋木榻上的琥珀缓缓抬起头，抬手揉了揉眉心，只应了一个字，声音比方才更加沙哑干涩，脸上带着疲惫与染着苍白。

柳师秋拿起那把被琥珀称为归尘的漆黑匕首，入手极沉，非金非玉，触感冰凉死寂，刃身毫无光泽，唯有刃口处一条细若发丝的血线，隐隐流动着不祥的暗红。

“这把归尘……”柳师秋指尖轻轻拂过匕身，眼神复杂地看向琥珀，“你刚才说，若她执意不肯，便让我用它了结你。这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激将法，还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