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将军一双虎目满是动容:“殿下……”
太子熟稔地露出微笑,旋即僵硬住。
因为白将军反手握住了殿下,长吸一口气,大叹道:“殿下当真是和陛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太子和当今皇帝的脸有八九分相像,然而从离京那日就见识到白无信随口一叹便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后的长篇大论,木婉言多少有些应激。
她应激得没错。
这个从来被满朝文武置喙是个腹中草莽的泥腿子白无信突地口若悬河:“当年陛下也是如此,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年纪轻轻执掌山河,雄图霸业尽在陛下之手。”
这次不是说陛下单刀闯入敌营,杀了个七进七出了。
不过前奏依旧好长。
木婉言想动一动自己那瘸了的双腿。
白无信:“陛下手握国器而不闭目塞听,广开言路,善于纳谏,对于臣子从无苛责,满朝公卿对陛下有敬而无畏,朝堂上尽忠献策治国方略,下朝后与陛下抵足而眠君臣相和。”
延州州牧黎广茫茫然抬眼,左右望了望,她是因为什么跪下的来着?
太子木婉言与白无信深情互望,其实有点不想再装瘸子。
白无信道:“当时我劝诫陛下过分与公卿和善,恐满朝文武会欺陛下以善。陛下也是如殿下今日这般,不单未指摘我御前失礼,还对我关怀备至。殿下今时今日,恰似当年当时,这叫末将如何不感怀万分以至无言以对。”
跪了好半晌的黎广擦擦额角的汗。
木婉言狠狠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白姨,我都明白。”
白无信露出宽怀一笑,凶神恶煞的脸挤出和善:“殿下如此知我心,我实在是……”
“白姨,我明白了。”木婉言拽住她,“春寒尚未过去,地上凉,白姨且快起身。——黎使君,你也快快起来吧。”
于是跪着的两位贵人双双起身。
木婉言轻轻舒气。
想过拉拢母皇身边的人不容易,但是没想到会是此等的不容易,实在是万万想不到。
安抚好情绪极易波动的白将军后,太子又将州牧召上前来。黎州牧犹豫片刻,眼看白将军无任何动作,于是缓步轻移地蹭到太子耳侧。
太子眼睑半抬,以目指人:“这拿着鸟雀的,可是个小先生?”
黎州牧终于找回了一开始落皮条的心态,露出一个你懂我懂的表情,太子假装对这一切了然于心。
黎州牧道:“殿下好眼力,小先生方今二八年华,懂些许琴弦雅乐,诗词歌赋略通。他的身契在臣之手,随时可转交随殿下而行。”
太子了然。
怪道今日黎州牧说有俏鸟金笼相送,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延州州牧实则打算送她一个男人。
这男人是个卖艺又卖身的倌人,是乐先生,而且还是个雏。
倌人有卖艺与卖身者,卖艺不卖身者为清倌,卖艺卖身者为乐倌。而这其中又分官倌和私倌。
官方的到底受管辖,有一定保障,便不免与朝不保夕的私营倌人相别出三六九等,且世家豪门好玩弄风雅,故而不称此类男子为“倌”,而是延袭自女性玩具角先生,文雅地称这些倌人为“先生”,或为清先生,或为乐先生。
私人运营的小倌楼有样学样,有时也会附庸跟随,于倌楼中称各个等级的小倌人们为小先生。
不过官方的小先生和私营的小先生可不同。
于官倌来说,小先生特指年纪轻未开|苞的。小先生毕竟干净,时人最喜玩娇花嫩玉,故而一些人在送礼送人之时,若送上的男人是清白之身,也会戏称一句“小先生”。
当然,对清白人家的男儿称先生其实极为冒犯,算是侮辱了。所以黎州牧才会根据太子的问询赞一句好眼力,毕竟真有脑子的可不会上来就说一个好看的美娇爷是倌人。
太子能懂这先生门道,见多识广的白将军也懂,当即又把手放在剑柄上,却让太子微微侧头给拦住了。
太子冲着大将军摇摇头,而后对延州州牧寒声道:“黎使君,你可知罪?”
黎州牧黎广慌乱躬身,满脸写着仓皇:“殿下?不知臣下何罪之有?”
太子道:“孤此番出京是为巡查各地,自有公务在身,不日便又将启程北上。汝却意图以蓝颜相送妄图使孤沉溺酒色,若是因此妨碍陛下指派的公务,你汝有几个脑袋能抵!”
白将军适时拔出长剑,加之太子声色俱厉,竟是比方才白将军持剑还要凶狠,黎州牧战战兢兢又腾地跪下。
轰隆!
膝盖撞地音恰好与将将而至的惊雷同响。
她们身处廊下,不一会儿屋檐外便倾泻下滂沱大雨,溅起的雨滴顷刻润湿沿廊边跪下的黎州牧衣衫。
黎州牧不敢动分毫。
太子抬头看了眼风雨欲来的远天,这会是开春以来最激烈的一场雨。
于此飘摇风雨中,太子惦记着远在景州的大皇子。
不知道大皇姐可有将景州安排妥当,她在做什么呢?
身在景州的大皇子宁王木弘珏正在搬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