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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人情叶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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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业之事,刑部档案中有载:八年前,四川使节苏绶秘密来访长安,有人致书投诚,泄露我朝军器制造图样及重要兵力部署。此信被截获后,经笔迹核查及反复审讯,确定通敌者乃南营折冲都尉刘业。刘业旋即入狱候斩,不久遇赦,流放至甘肃边镇,”长公主府中,叶庭初向李琬呈上两卷文书,“兵部也有相似记录,唯是后续还有一事,不知可与此案关联:刘业入狱一月后,南营军队发生哗变,主使者南营左果毅都尉,也即刘业的副将陈杰当场战死,部下被打散编制、安插别营,不久王师更戍,驻京两营与北镇兵马易地而守。”

李琬仔细翻阅卷宗,眉间轻蹙,“行伍中事,刑部为何会插手?”

“正因南营‘哗变’之前,陈杰将此案隐情付诸巷议,掀起民间好大风潮,”江霖转述岳旻的询查所得,“他们不满军中处置,遂在长安闹市街口张布揭帖,声称奸徒蛇鼠一窝、栽赃嫁祸,请求朝廷彻查真相。因揭帖以‘陈杰与南营诸将士’署名,四周按有几十枚血手印,故而令百姓印象深刻——刑部存有案卷,可证当年确曾过问此事,可在下又有一事不解。”

“快快说来!”李琬催促道。

“武帝杀伐果决,常逆众志而立一人之威。京营既是王者之师,军令便是王者之命。陈杰拥兵抗命、煽动人心,分明自蹈万劫不复。民间妄议朝政,暗怀怨愤,合该招致细究严查。刑部重审刘业一案,岂出于天子之命哉?即便有人逆指犯颜,以沽直臣之名,再审定刑却与先时无异,又何必多此一举?”

“当年武帝龙体欠安,政事多付与太子李元。李元与高家早有嫌隙,或为打压高启之婿、京营首领孙灿而介入此事。武帝忌其干预军务,未必不会叫停追查,以原判归之架阁。”

“颂声,刑部何时了结此案?”江霖问道。

“却在南营哗变前三日。”

“那便不是李元,”李琬分析道,“彼时李元党羽遍植朝堂,虽君父之命犹可违逆。一见京营内讧,他正可顺民之意惩治孙灿,图谋京畿军权,又怎会因小衄而善罢甘休?稍能撄其锋芒者,唯有韩王李利,或许是他授意刑部承接此案,本欲收拾局面,终屈于天子无形之敕裁。众心怨愤之下,李元借机再启覆审,却不料军中有人制造哗变,先一步毁灭人证、物证,公然与之对抗。武帝不愿再生事端,遂以‘疾瘳’之名大赦天下。一方面息事宁人,默许京营所为,一方面补偿冤滥,保全刘业性命并流放边疆。”

“殿下聪慧。”江霖夸赞道。

李琬冲庭初得意地挑了挑眉,随即故作沉稳地问道,“那依国公之见,此事应当如何处置?昔日书信、口供、揭帖俱已销毁。刑部、兵部档案所载,不过寥寥数行。刘妻携来遗书一封,无非刘业自述往事,无法证实他的清白。当年南北京营的将军、都尉,倒有几人尚存于世,倘若遣人质询……只怕反令诸镇惕息,于朝廷有不可胜讳之患也。”

的确,当年的京营军官,如今都已是统率一方兵马的将帅。

然而江霖顾虑之事还远不止这些。他的思绪滑进沉沉暗河,游荡越久,便越觉夜之深寒,水之幽邃。扩张大理寺事权,以刑名、律法制官员之专横,以照驳、番异(注2)防讼狱之不平,进而培养法吏之才,分遣州县道府,再从各地节度、防御使的手中收回主导秋审及充军、流刑和涉及人命徒刑的定谳权力,这是当年江霖为李琬规划的入仕、为储之道。谁知世事无常,江霖智者千虑,也有算不出的伏兽暗礁——真通敌者而今安在?担任何职?图谋何物?牵连何广?他侧耳去听李琬的分析,越心不在焉,头点得越频繁。直到对面的声音戛然而止,江霖方令思绪回拢,一脸凝重地敷衍道,“事起仓促,且容我再想想。”

“三朝军械,四川最良,况而休战协定在先,苏公密访在后,当夜情报,实非成都所需——事隔多年,本无再行深究之理,然则当日遗患未除,犹令小侄心难自安。”

户部尚书王敬昔为岳维申弟子,念此师生之谊,逢年过节,常邀岳旻和江霖到府中小聚。不过中秋之夜冒然叨扰别家团圆,于两位少年而言却还是破天荒头一回。王敬原是新建伯王阳明的后代,咸嘉年间家族异爨,资产田宅多流于外姓之手。他的父亲业兴举家迁入蜀地,后令其子皆拜岳旻为师。十六年前,顺帝李鼎许岳旻以太傅之位,力邀他入朝辅政。王敬作为随侍弟子之一,本以为前路坦荡,谁料西北棋局屡变,直到李默登基,他才将妻妾与年幼的儿女接来长安同住,至于业已成年的长子、长女,如今仍留在保宁读书。客居异国,不才则不用,智高则见忌。个中艰难,唯他与江霖能感同身受。“当年武帝有意修好四川,联络成都、接待来使诸务,某亦有所参与,”中秋夜宴后书房详谈,王敬向江霖回忆道,“通敌书一事,也曾略有耳闻。”

“还请世伯不吝赐教!”

“刘业案发后,某曾致信苏公询问此事。当年苏公手握顺朝军事机密,所虑与同云无差——此人行迹既非谨慎,情报又非所求,恐为破坏两国和盟的反间之计。然苏公又疑其诚怀归顺之意,冒然知会顺朝,但令心怀宣室之士闻而心沮。沉吟未决之际,书信无端失落,翌日竟陈于京营孙灿案上,遂成刘业催命符也。”

“想是苏公身侧早有密探潜伏。”

王敬略一点头,“后事全如尔等所料:陈杰以揭帖非议军政、耸动民心,孙灿闻而恨之,捏造‘南营哗变’之事取其性命、散其部众。韩王欲借刑部之手干预军务,谁知弄巧成拙,反教太子赢得民心。武帝坐视太子、高家明暗相斗,及其难以收场,再以一言定纷止争。刘业身陷囹圄,杀之则失入人罪,有伤律法之公;释之则屈服民意,有害天子之明,最终流放边疆,无非抛舍一命来粉饰太平罢。”

一年后,武帝强称高褒在潼关图谋不轨,逼杀其女——平乐郡王妃高见月。又一年,李元弑父篡位,杀弟杀侄,武安公主李贞携手连瑬刺杀李元,再将李默扶上帝位。一封不知来由的投诚信,竟让乾宁朝末年杀戮接着杀戮,流血接着流血。一种包裹在荒诞里的疲惫感涌上江霖心头,宣扬仁义之人无法诱进以仁义,掌握刑罚之人不能束缚以刑罚。人道王侯之家白玉为堂金作马,殊不知他们父子斗、兄弟斗、夫妻斗,搅弄得大臣分帮结派、百姓头破血流也要斗。真可谓“无人不斗,无事不斗”,斗得朝堂两败俱伤,斗得国中人才凋零,还要斗得大好山色沦于腥膻,斗得华夏儿女被踩断脊梁!

“同云?”

江霖从沉思中醒转,“我有七成把握,心怀异志者不是刘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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