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击碎清晨的宁静,一股汉军骤然出现在乌兰巴颜的营外。昨夜欢庆,景军主将烂醉如泥,值守的侍卫们个个精神松懈,一见外敌来犯,竟不知如何发炮拒敌。他们纷纷逃回营中,眼睁睁望着自以为牢固的木桩被战马冲断,骑兵紧跟而来,先搭弓射杀所有炮兵,随即穿过拒马的空隙,挥刀劈砍。景朝的火枪兵试图列阵阻拦,来不及装药射击,已被割断了喉咙……王氏被帐外的喧哗声吵醒,额头、胸膛、后背都像被汗水洗过一般——她半夜发起高烧,说了许久胡话,此刻神志却清醒得似是而非。她正要询问侍女外面发生何事,帐帘被骤然翻起,强劲的冷风扑面而来——
一位青年走到她们面前,身形是汉人特有的高瘦。汗水混着泥沙在他的脸上结成硬块,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婉嫔娘娘,得罪了。”王氏听出青年话中的戏谑,忽而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拦腰扛在他的肩头。她嘶喊、咒骂、拼命挣扎,却像一只被掐住翅膀的鸡,在景军、敌军、尸体、俘虏前徒然扑腾着,终于登上槛车,被带向不知名的远方——
这是王氏第一次见到江霖。
佟致公是已故国舅佟允文的长子,学文不成,习武不就,是举世公认的纨绔子弟。当他在冷水里洗涮一通,被顺军押送到江霖等人面前时,已然是位双眼浑浊、满脸褶皱的老人了。
“佟国舅远涉关山而来,我等礼数未周,心实有愧,”案后之人开口道,“略备清茶一盏,权作请罪压惊。”
书童将茶水搁在佟致公手边的方几上,随即躬身退到“江霖”身侧。佟致公端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江公子不必再绕弯子。你们汉人有句古话,‘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当初我父亲杀了你的父母兄弟,如今先父已逝,你要报这笔血仇,只管冲着我来便是!”
“经你这么一说,倒像是我在报私仇了,”“江霖”冷哼一声,“吾与尔辈,既有家仇,亦是国恨!尔等盗华夏之天下,夺华夏之衣食,□□华夏之子女,奴役华夏之民人。上有圈地、禁海之苛政,下有扬州、嘉兴之暴行,何为人而迹近禽兽,虽罄竹亦书罪难穷!”
他起初还在磕磕绊绊地说萨语,而后便改用汉语慷慨怒斥。佟致公出身汉军旗,又在大力推行汉化改革的永平朝入仕,他既听得懂汉语,也能说汉话、写汉文,然而身陷敌营,奇耻大辱,他执意只用萨语应答,“两国交兵,本就是成王败寇。尔等强盛之时,便能视‘蛮夷’为禽兽,随性欺之、辱之,如今国力衰微,便要与‘胡虏’谈仁义道德了?江公子,你我都上过战场,对阵之时剑拔弩张,谁会把敌军当作人看?看成是人,谁还下得了手?”
“你也是汉人!”座上人冲口而出。
“元宣之世,便有女真后裔聚居东北,以‘佟’为姓,后来猛哥帖木儿建立建州左卫,更以‘佟’姓作为家族象征。虽说辽东二十五卫,姓佟者不下十数家,也已并非一族。可公子断论在下是汉人,却也失之偏颇。”
昔日的女真便是今日的萨族。“氏族发源难以稽考,可抚顺佟氏世代为宣效力却是不争的事实——你们读汉书、说汉话、做汉官,难道不知被劫掠、蹂躏、屠戮的汉人也是同类吗?”
“江公子说话好没道理。当年宣兵三度犁庭,令建州三卫近乎灭绝之时,可曾将萨人看作同类?我太(河蟹)祖《告天七大恨》至今流传,倒要看是谁先忘恩负义、恨不将别部赶尽杀绝!”
岳旻正要同他争论“犁庭扫穴”之前因,《七大恨》之真伪,佟致公已截过话头,“华夏偌大疆土,难道是你们祖先不费兵刃、不害人命便得来的?萨人久居塞外苦寒之地,曾被迫在宣国、鞑靼、朝鲜的驱逐下频繁迁徙,如今兵强马壮、羽翼已丰,为何不能挥兵入关,为我族人争一处繁衍生息之地?”
一语掷落,听者的后背皆蒙上一层冷汗。岳旻瞪大了眼睛还要强辩,“无论如何,你们都不应当屠杀手无寸铁的平民!”
“哪里来的平民?他们没有花钱养活朝廷,不曾生养士兵?便是城镇、乡野中最不起眼的贱民,一听到‘大宣击败鞑虏’的消息,也会张灯结彩、欢呼鼓舞,他们当然是我辈的敌人!”佟致公怒吼道,“你说他们手无寸铁,可谁家没有铁锹、铁铲?每一次攻占城池,明明守城的士兵都已经投降,可他们还要一个接着一个、不自量力地冲上来!还是那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哪怕是你口中所说的‘平民’,在我们这里只有‘死亡’或‘成为奴隶’两条路可走!”
岳旻恼恨地转头看向江霖,后者扮作书童站在案边,也冲他无奈地眨了眨眼。佟致公是岳旻执意要审的,依江霖的意思,仇人之子,杀之不俟终日,可岳旻偏不愿让敌人死得如此痛快。然而他期待的是“世袭刽子手”在死前“良心发现”,获得的却是一面照见自身的铜镜——弱肉强食的世道,谁不是在为民族存亡奋争,让双手沾满鲜血?可正如江霖事后所言,佟致公言之凿凿的,无非景廷那一套避重就轻、颠倒黑白的说辞。他太过于平庸,所以坦然接受“国仇家恨”的操纵,也太过于愚蠢,于是诸恶作尽,至死仍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