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末无奈扯唇一笑,耐着性子念出路牌下面的英文:“MacDonnell Road.”
“这回信了吧?”
拽里拽气的浪荡样儿,让周荷盈莫名想起他们的初遇。
那天也是这般好天气,明媚灿烂。
周荷盈提着一尼龙袋的空塑料瓶,正准备再捡几个就回家,路过公园篮球场时,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靠在栏杆旁的身影。
白得晃眼的夏季校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纯黑的T恤。他正仰头喝着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是蒋末。
学校里没人不认识他,家世好,长相扎眼,行事张扬,是典型的浪荡子坏学生。
周荷盈收回目光,注意到他脚边滚落着两个空的矿泉水瓶。她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蒋末刚好喝完最后一口,随手将空瓶也扔在脚边,一扭头,看见一个清瘦的女生停在自己面前,额角沁着细密的汗,脸颊被晒得有点红。
他眉梢一挑,嘴角习惯性地勾起一抹懒洋洋的,带着点玩味的笑。
这种主动凑过来的女生,他见多了。
谁知那女生并没看他,反而蹲下身,将他刚扔下的那个瓶子和之前两个捡起,塞进自己拎着的一个旧大袋子里,那里面似乎已经装了不少塑料瓶。
蒋末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周荷盈余光瞥见蒋末手腕上有道新疤,正微微渗着血,像是刚刚划的。所幸兜里还有今天给小弟贴剩下的创可贴,她便顺手掏出一片,递了过去。
蒋末下意识接过,捏着创可贴,看着她继续低头收拾瓶子的侧脸,忽然有些好笑地问:“敢情你是看上这些空水瓶了?”
周荷盈抬起头,神色再自然不过,点了点头:“对呀,这些我收走了。”
☆
蒋末和周荷盈在商场随意买了几件衣物后,正打算离开,周荷盈却被一旁饰品小柜吸引了目光。
柜台里陈列的大多是样式简约的银质锁骨链,每一条都可以定制刻字。
这些天在港城,从吃到住、从行到玩,全是蒋末在买单。
蒋末送过周荷盈不少贵重礼物,可周荷盈却从未回赠过他什么。
他们都说:她是贪图蒋家的钱财,才跟了蒋末。又说蒋末不过是看上周荷盈那张清秀小巧的脸。
可没有人知道:那年盛夏,烈日灼人,蒋末站在树荫底下,远远望着周荷盈。
看见瘦小的她提着一大袋空塑料瓶,一步一步走在灼目的烈日下,脊背挺直,往废品回收站走准备换钱补贴家用。
就在那一刻,蒋末说不清为什么,突然迈开脚步追了上去。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拽住尼龙袋另一角,不由分说地帮她提起了沉重的袋子的另一端。
风吹过她汗湿的额发。她诧异地抬头。
而他别开脸,耳根微热,第一次不是因为打球,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心动。
☆
“喜欢这个?”
周荷盈心里微微一动,停下脚步,想着选一条项链送给蒋末。
店主见状,乐呵呵地凑近,热情地开始介绍起来。选定材质、大小和尺寸后,他笑着问:“需要刻什么字吗?”
周荷盈还在犹豫,一旁的蒋末却已经侧过头来,气息拂过她的耳际,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刻‘zhy’吧。”
刻钻声嗡嗡响起,细小的银屑簌簌落下。周荷盈盯着那块银牌上逐渐清晰的字母——“Z”、“H”、“Y”,一瞬间晃了神。
“你不该这样的。”她冷冷道。
蒋末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错愕地看向她:“为什么?”
周荷盈别开脸,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声音低却清晰:“因为,一切都结束了。”
“明天你会回你的美国,而我会去雾川。”
“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她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却又带着肯定的决绝。
“我收了你们家的钱。我们之间…早就该断了。”
周奶奶身体不好,需要很大一笔医疗费。正当周荷盈束手无策时,蒋夫人找到了她,说可以给周奶奶安排最好的治疗,条件是让他们断了联系。
周荷盈和小弟是被周奶奶收养来的孩子,从小无父无母。为了报答周奶奶的养育之恩,周荷盈答应了。
蒋末眼底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起一阵被刺痛的气愤,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所以昨天晚上,我们在做什么?”
周荷盈没有挣脱,只是抬眼望向他,轻轻吐出三个字: “在赎罪。”
“赎罪?”他重复道,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就在这时,身后的店主出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项链刻好了。”
蒋末沉默地接过那条刻着“zhy”的银链,没有回头,也没有再为难她。
周荷盈看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追了出去。
“蒋末!”
夜风微凉,吹得人皮肤发冷。她快步跟上,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放开。”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像只被丢弃后淋湿了雨、却还强撑着骄傲的小狗。
周荷盈没有照做,而是绕到他面前,对上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
蒋末紧抿着唇,不说话。
“蒋末,”她轻声说,“陪我坐一次双层巴士吧。”
他们登上一辆露天双层巴士,从尖沙咀到中环,从日暮西沉到华灯初上。
晚风微凉,拂过彼此沉默的侧脸,城市的霓虹在车水马龙间流淌成一片璀璨星河。
周荷盈望着忽明忽灭的灯火,终于轻声开口,声音融进风里: “蒋末,你该清楚的。像我这样深陷泥泞的人,爱我实在太辛苦了。”
她要扛起奶奶沉重的医疗费,要供弟弟读书长大,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所以,别再喜欢我了。”她垂下眼帘,藏起所有情绪。
答应我,去找一个好女孩。
破碎不堪的人不值得被爱。
蒋末却忽然伸出手,将她整个人紧紧拥入怀中。
“那我就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爱你。”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落在她的耳畔。
“破碎也罢,沉重也罢,周荷盈,我会陪着你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