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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关山冷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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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家子弟出手就是豪阔,动不动就拿黄金砸人,杨雷很不想答应,可惜,面对如此诱惑,实在是抵御不住,略微犹豫了半分钟,便只点头松了口,朝卫东阳道:

“好吧,我去安排……你自己把东西收拾收拾……”说着,杨雷神色复杂的看了卫东阳一眼,不再多言,只转身去了。

他一走,卫东阳回到院内,只佯做无事,等得片刻后,徐婉收拾出门去了城楼,才叫过方青严子林和易明,把自己决定要随商队同徐婉去焉支王廷的话说了,接着道:

“易明严子林随我一道去,方青就留在寒江……”

方青易明严子林哪想得到,好好的,眨眼一个炸雷劈到头顶,一时间,都急了,忙不迭道:“世子爷,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不说沿途路上风霜,单凭您的身份,去了王廷,若有个万一,赶叫匈奴人知道了,那如何是好,届时可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您就是不乎自身安危,也该想想公主候爷……还有……”易明说得着急,见卫东阳满脸不以为然,脑中灵光一闪,忙道:

“……还有徐姑娘,北徐一族镇守寒江百年,与匈奴人势不两立,仇深似海,徐姑娘这趟决定独自去匈奴人王廷,怕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咱们临时临头,冒然跟去,说不得到要拖累徐姑娘,那不是好心办了坏事吗?”

“不若先把事情跟徐姑娘说一下,看看她怎么说……愿意不愿意叫咱们跟着一道去……”

易明急中生智,幸而这一说,打动了卫东阳的心,确实,卫东阳想,他可以不在意远在京师鞭长莫及的卫候爷和公主,但却不能不为徐婉考虑,若徐婉去焉支,真有什么计划,自已莽莽撞撞的跟去,若坏了她的事,到横生枝节了,的确该跟她说一下,但,怎么说呢?她多半该是不会答应的!

想着,卫东阳沉下脸,轻皱起眉。

边上易明严子林看着他的神色,知道说动了他,瞬间也是松了口气,同时暗自在心里打定主意,一会儿寻个时机,先寻徐婉,跟徐婉通个气,让徐婉打消卫东阳去匈奴王廷的念头。

毕竟从京师来寒江是一回事,从寒江去匈奴王廷又是一回事,两者不可同言而语,寒江再如何偏僻荒凉,到底还是魏梁境内,而匈奴人的王廷,那是稍有万一,便是万劫不复的,况且还只他们两个人随行护卫,事情万不可行。

主仆三人,两种心思,一时间,都没再说话,而另一边,出得家门的徐婉,还没走到城门口,便知道了杨雷答应卫东阳,替他安排,跟她同行去焉支王廷的事。

这就是寒江的特色,无论大小事,徐家人永远是第一个知道的。

看着眼前,眉飞色舞,直跟她说,杨雷如何在卫小候爷身上,发了笔横财的刘婶,徐婉脸上的笑容敛了敛,过后,待得刘婶去了,徐婉沉下眼,脚步一转,踅身只走到沙场,叫过推着挽车,正准备跟众人一道去开工干活的杨雷,问他:

“……你为什么会答应小候爷,让他随商队一起去焉支王廷……”

徐婉说得开门见山,杨雷像是早知道徐婉会来问一样,听了只不在意一笑:

“……他开了一百两黄金的价,你说,我哪能拒绝……朝廷快十年没给寒江拔饷了,关营的库房都结蛛蜘网了……这种时候,有人拿百两黄金砸到我脸上,我能不赶紧接着嘛!”

“……”

北境七边财政军兵,原本全然自治,实无要朝廷拔饷一说,关内一切开支皆出自关营所拥有的屯田,但寒江数年前,因徐英就义、北徐一族流散,人口锐减,以致田地荒芜,从此,便一撅不振,再没恢复过来,所以杨家人来寒江后,关内的财政便一直吃紧,许多时候,都要靠四处打秋风寻其它关营接济度日。

这些日子,四下里修墙楼,徐婉自是也清楚关营帐上情况的,闻言默了默,没理杨雷的哭穷,只道:“……这不是主要原因,你说实话……”

她说得认真,杨雷看着,缓缓收了脸上佯装出来的笑,静了片刻,才一字一顿道:“……圣人在九重天上泰然端坐太久了,也该睁开眼,看看除了京师外,九州边境民生的疾苦了……”

此话含意太深,徐婉听得默然,半晌,才又出声,反驳杨雷道:“……他虽是候门世子,但无涉于朝堂,做不了天子的耳目……”

……呵。

是啊,身份尊贵,却无一官半职的候门世子,自然做不了天子耳目,但身为天子耳目化身的朝廷文武百官,有哪个会来北境边关呢?!

脸上露出嘲讽的笑意,杨雷看着徐婉,没反驳她的话,只道:“……那你自己看着办罢,你要是不想他去,那就算了……反正,他自愿要去,我是不拦他的……”

虽然杨雷确是有想利用卫东阳的意思,但不过是顺势而为,卫东阳去,他乐见其成,不去,那也无所谓,事情就算做不成,天也塌不下来,九重天上朱紫满朝,李家天下的安稳,尚轮不着他一个名不正言不顺,连宗令都算不上的人操心。

庄子云,虽有忮心,不怨飘瓦,但人心,也不是一天凉的,北境七边传承百余年,目下年轻一辈的性情,自目睹徐家事后,早与其祖上的先祖们大异。

徐婉自然心知,是以听了杨雷了话后,只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说完,也不再多言,面无表情的转身便要走,见她如此,杨雷心下兀地莫名难受,忍了忍,实忍不住,将藏在心里两日了的话,说出了口:

“……他是专门为了你来的……你该也看出来了,候门公府的小候爷,能有这份心,也是难得了,人才模样都有,武艺看着也不错,你若是喜欢……以前的事能过去,就让它……”

“我不喜欢……”徐婉抬眸,打断杨雷的话:“……只要他娘姓李,我就永远不可能喜欢……而且……”徐婉冷下脸,声音直似寒冰:

“过去永远不会过去。”

“以后,别做这种多余的事了……”

北境七边,本同气连枝,寒江与七星又互为犄角,徐杨两家的联系往来,自是比其余几家,更为紧密。而杨雷比徐婉大上数岁,两人少时,只如兄妹般相处长大。

可惜,后来人生境遇,各自天涯,年少的情谊再深厚,多年后再重逢,虽还可生死相托,却已不能再像幼时般,肆无忌惮,无话不说了。

见徐婉说破自己有意摄合的心思,杨雷面露歉然,想道歉,话到嘴边,却一时说不出口,徐婉却没再在意,只道:

“你忙吧,我有事先走了……”

说完,徐婉不再理杨雷,只转身头也不回的去了城楼,察看工程进度,过后,又到吴叔和刘婶家,看因客栈失火,搬到两家宅子里住了几家商队,有没有什么问题。

如此两处地方走完,时间倏忽而过,待徐婉出得吴家院门时,已是黄昏日落时分。尚未修整完全的四角城楼,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出雄浑的轮廓,如似当年旧影,叫人看着胸中只奔涌出股豪情。

可惜,景物依旧,人面全非。

过去的人已死,失去的东西,再回不来,而活着的人,不能忘却,只能全背在身上,负重前行。

徐婉看着耸矗的城楼,思及方才杨雷欲劝她未说出口的——过去就让它过去的话,胸中的深恨,兀地翻卷起来,忍不住在心里冷笑:

——什么事都过得去,唯止徐家跟李家的深仇大恨,一辈子也过不去!

她区区一弱女子,势弱蒲柳,确实无法与朝廷百万雄兵对抗,也做不到提刀杀入禁宫,为父母兄弟,叔伯姨婶们,报血海深仇。

但天子又如何,帝王又如何!

这天下江山,两百年前,难道就是姓李的吗?!

皇帝轮流坐,明年到谁家。

她这一生,都要好好活着,坐等看他李家的江山,是不是能万年永继!

一直装作云淡风情,苦苦压抑在心底的仇恨,一朝反噬,对意志的影响是巨大无比的,察觉到自己心性有异,徐婉忙上闭眼,赶着深吸了两口气,想压下心间不断翻涌起的刻骨恨意,但一时间,哪里压得住。

她憎恨朝廷、憎恨李家多年,为了能生存活下来,自来却一直只能把恨强压在心底,面上还作温顺善良、软弱可欺的谦卑德行,以应对人事,来展示自己的无害,好让人卸下堤防,忽略她的身世来历。

如今落叶归根,回到故土,日日对着旧时风景,想着逝去再回不来的父母亲朋,哪里还能像以前那样,轻易做到克制冷静。

一个没有责任与牵挂的人,是无敌的,也是危险的。

自给徐文治好顽疾,从京师回到寒江,徐婉就发现了自己心性的变化。

或许人,终归还是要做自己,假面的具戴得再久,终究是面具,无法让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既如此,她又何必要再掩饰隐藏,就算以后,有一天,她被心里的恨挟裹,提刀杀进金銮殿,宰了那龙椅宝座上的人,至多,也不过就豁出去一条命罢了!

天子庶人,王候将相,谁的命都是一样的,被人一刀从脖子上抹过,喷出来的血,一样是红的、热的。谁也不比谁多一口气。

天边瑰丽的晚霞,仿佛在眼前,化成了一片血色,胸中的心魔,越生越大,徐婉忙咬了下舌头,借着疼痛让自己清醒过来,想说赶回关营去,练武入一入定,好让自己冷静,结果才一抬脚,便见得卫东阳的身影出现前方路口处,正朝着她而来。

徐婉先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晃了晃眼,定神再看去,才发现不是幻觉,来人真是卫东阳,忙敛住心神,站在原地,只望着卫东阳走上近前来,朝她扬唇一笑,问她:

“……事情忙完了?是不是要回家去了?”

卫东阳声音温和,徐婉却只听得精神恍惚,茫然在心中自问——我为什么还在这里跟他虚与委蛇,他身上流着李家的血,欠候府的救命之情,我也拿一身本事倾囊相授来还清了,时至今日,大家两不相欠,她早可以不必再搭理应付他,对他笑脸相迎……

心中翻涌着想撕毁一切的冲动,然而多年养成的克制压抑一切的习惯,却让徐婉的情绪没在脸上显示出半分来,她没应卫东阳的话,只沉默着点了下头,抬脚越过卫东阳,直往前而走 。

卫东阳忙随步跟上,他也是没看出徐婉的不对劲,只因方才在徐家,听完易明的话,他在屋里呆坐半晌,思来想去,觉得无论如何,自己要跟去匈奴王廷的事,合该还是先要跟徐婉坦白说一声,至于徐婉同不同意,等先坦白了再说,若徐婉不同意,再想办法就是……

如此纠结一番后,做了决定,卫东阳在家左等右等,不见徐婉回去,便只出门来寻人,他先是去了城楼,问得徐婉来了吴叔刘婶家,便又寻过来,结果还未等到吴家,便见到了人。

卫东阳心里高兴,便也没给自己犹豫反悔的机会,跟在徐婉身后,寒暄了两句闲话,便赶着三言两语,只把方才自己如何故意听了徐婉跟杨雷的话,又如何拿钱要杨雷替他打点,同意让他随商队一起去焉支王廷的话,坦白说了,最后,替自己找补道:

“……其实,我也有心,想去看看……”

“……世子爷。”走在前头的徐婉,蓦地停下脚步,转回身,直视向卫东阳,打断卫东阳的话:“……你来寒江,是专门特意为了我来的吧?!”

这话太直白,也太突兀。

卫东阳闻言,一时没掩饰住脸上的表情,他如此反应,落在徐婉眼里,自是什么都不必再说了。

眼见借口被说破,卫东阳抿了抿唇,正犹豫的想,自己要不要坦然承认,顺势再跟徐婉表白回心意,可惜,徐婉没给他机会开口,便只就着自己话,接着道:

“……如果不是,恕我冒昧,但如果是的话,我想劝世子爷,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精力了,我跟小候爷您,不是同路人,今生今世,永无可能……”

今生今世,永无可能。

一辈子的话,可以说得这样斩钉截铁吗?!

然而徐婉戳人心窝的话,还在继续:

“当日我带阿文离京,的确太匆忙,没有当面把话跟您说清楚,眼下您千里而来,若是想要个确切的结果,刚刚的话,便是我的答案……”

“……人一生的路很长,会遇到很多人,经历很多事,大家来去匆匆,过客相逢,与其强求相濡与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所以,对于我,请世子爷您放下,往前走吧!”

若放得下,他何苦要来寒江。

卫东阳嘴唇颤抖,只说不出来话,半晌,才喃喃发出声:“……为什么,你总是对我这么残忍,其实你离京后,陶先生曾上候府来找过你,我从他那里知道了一些过去的事,还有舅舅,我也去问过他……我知道,你心里,其实有恨……”

徐婉背脊蓦然一僵,沉浸在自己难过心绪里的卫东阳没有发现。

“……我并不强求你现在就接受我……我可以等到你愿意接受我那天,我只是想……”

徐婉抬头,卫东阳看见她脸上的神情,口中的话戛然而止,那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徐婉,撕去了温和的表相,露出了内里,无人窥见过的幽深冰寒的嶙峋。

兀地,卫东阳只想起曾经,徐婉第一次婉拒他的心意时,说的话——世子爷,覆水难收,很多话,最好不要说出口的好……

“…世子爷,你真的,总是学不乖……我说过,覆水难收,很多话,最好不要把它说出口……”

徐婉冰冷的声音同步响起,一时间,卫东阳只没分清是现实还是自己脑中回忆的幻觉,不过下一秒,他便知道了,徐婉伸手攥住他的衣领,手上用力,只压得他低下头,言辞如刀,直屠戳进他的心里:

“……我确实是恨,恨你,恨李家,恨跟李家有关的一切和人……那日在梁园,我没有借机手刃了那狗皇帝,已经是我徐家对李家最后的恩义……”

“所以,你也不要总拿你的什么情情爱爱,来我面前现眼……你现在站的脚下,埋着我徐家十万三千七百零九十一具尸骨,皆是百年余来,为了替他李家守卫寒江,与匈奴对战而死的我徐家祖祖辈辈……站在他们的尸骨之上,你以为我会被你所谓的情意,打动半分吗?!”

你不会。

卫东阳心下凄然,看着表情冷得像万年的冰川,带着噬人杀意的徐婉,深觉一直以来,从未有如此时此刻,他同徐婉离得如此之近,又如此之远。

“我只会更恨你……看着你,想到你身上,流着的李家的血,我只会想到我北徐一门,自世祖起,为了一纸皇命,背井离乡,扎根边塞,数代人的血汗和性命,都葬在这片焦土之上,可结果到头来,我们这些人算什么呢……只不过是你们李家任意摆布玩弄的棋子……”

“……当年,你那生来就已经富贵已极的二舅舅,为了自己行乐,贪污挪用河道衙门建河堤的官银建筑梁台,至使荧河决堤,赤地千里,多少百姓为此流离失所,异子而食……天下几尽倾覆……”

“……可千里边塞的刀兵,百万流民的痛苦,却都抵不下他区区一条王命……那梁园里的一枝一叶,一花一草,都是天下百姓的血肉……你们李家,凭什么!生来高贵,就可为所欲为吗?”

“……你说我残忍,呵,我残忍得过你们的吃人不吐骨头吗?!”徐婉放开卫东阳,往后退了半步,微昂起头,直视卫东阳:

“……你说你知道我心里有恨,哼,我心里何只是恨!”……她简直日日夜夜、朝朝暮暮都在辗转反侧,恨不能杀入京师,将李家的上上下下、子子孙孙,屠个干干净净,以用李家所有人的尸骨,告慰她徐家祖辈和父亲母亲的在天之灵!

虽然心里决堤翻滚的恨意,几欲快要将神志淹没,但多年克制的习惯,依旧让徐婉保持了一丝悬若一线的理智,没有把后面自己想屠戳弑君的话真的说出口。

但注视望着她目光眼神的卫东阳,如何不知,感受到徐婉刻骨的恨怒,卫东阳心下大恸的同时,亦震惊于徐婉的大逆不道。

天地君亲师,徐氏满门再如何含冤受屈,让人同情难过,但徐家,终归说到是李家的臣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徐家后人,如何敢心存怨怼,起犯上弑君复仇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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