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愿,距离摔倒只有一步之遥。
已经有观众闭上了眼睛,不敢看下去。
后来人们无数次回放这场比赛的录像,试图研究蒋愿是怎么做到的,但蒋愿本人也回答不出来,她当时是怎么像违抗了地心引力一样,在空中硬生生调整姿势,把自己拉了回来。
落冰那一刻,她倾斜着擦过冰面,惊险得仿佛随时会倒下。
虽然姿态不够漂亮,虽然跳跃轴心偏了,但,总之,这一刻,她——站住了!
男解说员声音发颤:“她站住了!蒋愿站住了!”
观众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即时记分牌上,这个动作仍被判定为正的执行分,这意味着,蒋愿完成了六个四周跳!
女解说员:“太不可思议了,观众们,无论结果如何,蒋愿已经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花滑历史上……但比赛还没结束,她还要完成最后的旋转。”
【背负父辈之名只有残喘苟活】
音乐进入最后一段,仿佛汹涌的潮水将她包围。
【命运法律 不能使我屈服】
【我会承受你们的过错 钟爱自己面前的道路】
蒋愿发力起旋,纤长的手臂缓缓举过头顶,飞速旋转,撕裂空气。
但到了最高点,她的腿部肌肉突然一抖,转速肉眼可见地掉了一截。
男解说员低声道:“她的体力,真的到了极限了……”
蒋愿没有冒进,而是以极端细微的调整控制住了旋转,像一只在风暴中勉力维持航向的小舟,咬紧牙关,硬是把节奏稳了回来。
燕式旋转,躬身转,蹲踞旋转。
【我要荣耀为我俯首】
【征服世界或一无所有】
冰刀深深地切进冰面,她跪着蹲了下去。
【我要荣耀为我俯首】
最后一拍,音乐戛然而止。
蒋愿重重划出一道弧线,体力耗尽,直直跪倒在冰面上。
她单手撑地,胸膛急促起伏。
冰童冲上去,却被她轻轻摆手挡开。
蒋愿自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腿在发颤,却倔强地、缓慢地,一鞠,再鞠,向四面观众行礼。
全场起立鼓掌,掌声潮水一般淹没了整个场馆。
男解说员:“我们可以看到转播画面里,有很多举着外国国旗的观众也在为蒋愿摇旗呐喊。”
女解说员:“我想这正是体育的意义,它超越了国与国,人与人之间的界限,它将我们连接在一起,让我们此时此刻一起为创造了奇迹的蒋愿鼓掌。”
转播镜头追随着蒋愿披上大衣,坐在等分席。
花样滑冰的等分区有个特别的名字。
“kiss&cry”。
有人在这里彼此亲吻,交换喜悦,也有人在这里痛哭流涕。
这里只有三个座位,只容得下实时排名前三的选手,只要有人被挤到第四名,就不得不起身让位。
如此真实而残忍。
此时等分区只有第一个出场的蒋愿,教练在一旁低声说了什么,她点了点头,脸上一点表情都看不出来。
现场屏幕亮起,分数开始滚动。
技术分,破百。
节目内容分,也破了她自己的历史纪录。
总分,301.52——刷新了现行世界纪录!
女解说员:“总分301.52,新的世界纪录诞生了!”
男解说员:“六个四周跳,全部站住。节目完整度极高,失误虽有,但瑕不掩瑜。这将是载入环冬会史册的一刻!”
女解说员:“现在比赛还没结束,也许还会有更高的分数出现,但是我想提醒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蒋愿成为了花滑历史上第一位突破总分300分的女子选手!第一位在正赛完成六个四周跳的选手!新的世界纪录保持者!”
男解说员:“补充一句,在此之前,蒋愿已经六次打破世界纪录!加上今晚,她成为花滑历史上打破纪录次数最多的女选手!”
女解说员:“在现场观看这场比赛的冰迷们一定无比幸福,他们亲眼见证了这么多历史最佳的诞生!”
男解说员声音带上哽咽:“大家虽然看不到,但我得说,我和隔壁这位女士,已经热泪盈眶了……”
女解说员:“抱歉,我们实在太激动了……短节目失利后,没有人相信蒋愿还能逆转夺冠……”
男解说员:“蒋愿用实力证明,她是新生代花滑女单当之无愧的领军人。”
镜头切向等分区。
蒋愿教练激动得抱住她,而她的脸上,却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与己无关的漠然。
她缓慢呼出一口气,站起来,摘下手套和教练拥抱了一下。
比赛继续进行,等分区的选手来来去去,只有蒋愿,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座位上。
最后一个上场的是来自歌诺的斯黛拉·伊尔森,今年25岁,是全场年龄最大的选手,和她同期的对手几乎全部退役了,而她一直站到了第三届的环冬会的赛场。
只差一枚环冬金,她就将达成全满贯,赛前,她对记者们表示,这块金牌是她坚持到现在的理由,但无论这次结果如何,她都将离开冰面,回归普通人的生活。
她以296.42的总分为自己的最后一场比赛画上了句号。
命运还是没有眷顾她。
灯光明亮如昼,欢呼声如海啸滚滚,斯黛拉坐在等分区,看着全世界为蒋愿欢呼喝彩。
蒋愿被人群拥抱着推到前方,她的教练失声痛哭,工作人员急忙递上国旗。
队友们蜂拥而上,把旗帜小心翼翼披在她肩膀上。
然而在这巨大的爱与欢呼之中,蒋愿那张脸,却出奇的冷静、安静,几乎显得有些麻木。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像是尚未从漫长的搏斗中回过神来。
引导员做了个手势,催促她滑向领奖区。
她被人群推着、簇拥着,带着猎猎作响的国旗,滑入冰场中央。
银牌和铜牌选手早已就位。
铜牌得主,一个年轻的格洛籍女孩,率先迎上来,笑着张开双臂,把她紧紧抱住,气息灼热地在她耳边呢喃:“亲爱的,你太棒了。”
银牌得主斯黛拉也上前一步,拉住了蒋愿和铜牌选手的手。
镜头特写里,斯黛拉的眼眶泛红,嘴角挂着带泪的笑,声音哽咽却真挚,“蒋,你做得很好。”
蒋愿被她们牵着,像无意识一般,被引导着向四方观众鞠躬致意。
她抬起头。
四面看台上,无数国旗、横幅和灯牌在晃动,浪潮般此起彼伏地呼喊着同一个名字:
“蒋愿——!”
“蒋愿!蒋愿!”
声声呼喊,仿佛击打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那张始终冷漠的面庞,终于在这样的呼喊中,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她低声对斯黛拉说了句抱歉,然后,她飞快地松开她们的手。
像一道离弦之箭,猛然滑开。
酸痛到极限的肌肉突然又被注入了火焰,她踩着冰刃疯狂疾驰,溅起一道道刺眼的碎冰。
她高高举起右手,向四面八方挥手致意,每到一处,便引发一阵新的狂潮。
国旗在她肩上猎猎飞扬。
她一头烈焰般的红发,也随风翻卷,像燃烧的火苗,一朵盛大而孤绝的火焰,在浩瀚冰雪上绽放。
高高的看台上,一张熟悉的面孔穿越了人潮,静静注视着她。
她没有像旁人那样喊叫,也没有剧烈挥手,只是安静地,用尽全身力气,为她鼓掌。
她的脸上满是泪水,眼睛亮得惊人。
蒋愿的步伐在那一刹那慢了一下。
热意涌上眼眶,一点点将世界溶解成光斑。
灯光下,在万千目光注视之中,蒋愿终于悄无声息地落下了眼泪。
一颗,两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