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月不会认为这个问句和蒋愿母亲的语气一样轻巧,她背挺得笔直。
“我不知道您是否习惯相信人,但我发现了,您并不轻易原谅被您看穿的动机。”
“我确实看不懂你。”元毓舒说,“但这并不是信任的前提,陈小姐,你刚刚展现出了很多一个落败家庭的孩子不该具备的品质和能力,我不鄙视任何人的出身,但这值得我怀疑。”
“我确实不是个好孩子,”陈望月答得很快,“在不该懂事的时候太早学会识人观色,在不该选择的时候被迫开口表态。对我来说,礼貌和谎言之间只差一层面纱。”
“那你现在是礼貌,还是谎言?”
“现在我只是不想让您警惕。”陈望月尽量温和,“但如果您需要我交出一点残余的可怜真诚,我可以。”
她深吸一口气,“您知道,我来自一个落败的家庭,原本我生活在伊丹州的小城市,我爸爸经营一家食品工厂,家里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家人也在能力范围内为我提供了优渥生活,直到有一天,我爸爸他误入了融资骗局,不仅投进去的钱打水漂,还欠下几千万的债务,拆东墙补西墙,到最后,爸爸选择结束他的生命。”
她没有望向元毓舒,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我爸爸……我还记得,他从厂房楼顶跳下去的那天,债主们还堵在楼下。”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爸爸捡回了一条命,却成了植物人,我爷爷本就有中风的毛病,十年了,不能说话,不能动,我奶奶现在在歌诺一家疗养院照顾他,也照顾我爸爸。”
她抬起眼睛笑了一笑,“我叔叔接手陈家的债务,把我的家人送去歌诺最好的医院,我也被接来瑞施塔特上学。不过,我叔叔那个人,我想您也明白,他不会做亏本生意,每一分花在陈家身上的钱,都有条件。”
元毓舒也抬起眼,“是什么?”
“让辛檀喜欢上我,”她平静地说,“最好愿意娶我,让他心甘情愿默许我叔叔继续留在原来的位置上。”
元毓舒的眼中浮出一层海水般缓慢上升的情绪。
“现在辛檀确实动了心,”陈望月说,“他已经送了我订婚戒指。”
“我该说恭喜吗?”
“对我来说不是值得恭喜的事,伯母,算我不识抬举吧,但我不想被锁进金丝笼。也许在别人眼里,这不失为一条出路。可我觉得,越是低声下气换来的喜欢,越容易反噬,我不能把未来寄托在瞬息万变的东西身上,何况他的爱也许只是新鲜感。”
“所以你来找我,是因为你想要另一条退路?”
“是。”陈望月没有回避,“真心待我又有能力的人,蒋愿算一个,我希望如果有一天,我和辛家的冲突不可避免,会有一个地方肯收留我。
元毓舒神色难辨,良久,只问了一句,“这就是你接近小愿的原因?”
陈望月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清晰,“每一条歧路,都把我带向她。”
元毓舒沉默。
她不是容易被蛊惑的人,她眼里向来容不得天真,也对所谓真诚持审慎态度。
但她却也懂得,最危险的从来不是谎言,而是夹杂着真诚的谋算。
它让人无法冷眼旁观,无法一概拒斥。
就像此刻眼前这个女孩。
元毓舒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移开了几分。
像是在等待被展示更有分量的东西。
陈望月察觉这道动摇的缝隙,语气不紧不慢地继续。
“假使辛家的确参与了对蒋家的合围,我真是辛重云派来的眼线,那你们该做的不是拒我于门外,而是顺势而用。事实上,我叔叔的行为不会因为我的只言片语就改变,但蒋家利用我,却可以得到更多。”
“在某些关键节点上,我或许能误导他们的判断,至少能帮你们赢得几个夜晚的喘息。”
“现在的JSML已经没有什么输不起的了。”
“而我,”她说,“我只想保有一次回身的可能,不至于无处可归。”
元毓舒看着她,眼底的质疑虽没有完全退散,但态度俨然软化,“那你能拿出什么来回馈蒋家?”
“经验。”陈望月不假思索,“不瞒您说,我在对付家里破产方面略有经验。”
她语气严肃,但元毓舒却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冷静的面孔逐渐柔和,“看不出来,望月,你还很有幽默感。”
“因为您太严肃了,伯母,还好视频只拍到我上半身,不然你就会发现我在腿软。”陈望月唇边浮起笑意,语调也终于带上了些轻松,“现在您要听一听我的行动方案吗?”
“我洗耳恭听。”
陈望月说,“我要逼政府出面。”
这话太过托大,不过元毓舒并未反驳或者嘲笑,“你打算如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我不打算叫醒他们。”陈望月说,“我会在他们梦里敲锣打鼓,吵醒围观的人。”
她重新打开平板。
“您听说过《联邦紧急状态请愿条款》吗,我们公民学通识课的老师讲过这个案例,当一项涉及重大公共利益的请愿在30天内获得超过全国注册选民1%的签名,政府必须在45天内给出实质性回应,发布正式报告或解释立场。”
“如果选民签名的比例到达5%,请愿发起方有权要求总统立即启动跨部门评估,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向法院起诉,强制政府行动。”
“当时老师介绍说,这是一个冷门的法条,诞生于两个世纪前,但几乎没有被实践过,因为门槛要求太高了。”
“两百年前的火车甚至跑不过马,要凑齐这么多来自全国各地的签名是不可能的,但是现在是网络时代,让上千万人同时发声,不再是痴人说梦。”
“政府可以不回应媒体,不回应街头,但他们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装聋作哑。”
元毓舒扫了一眼平板,“望月,225万可不是个小数目,任何一个人能得到这么多的支持,竞选州长都不在话下了。”
“伯母,225万只是最低目标,我的最高目标是1125万,让5%的注册选民为JSML发声。”
元毓舒笑不出来了,“望月,你真的对数字有概念吗,你知道这是什么级别的民意动员?”
“正是因为知道,我才觉得有可行度。你们现在急于澄清歌诺方面对蒋氏的构陷,反而落入他们的棋局了。”陈望月说,“人民往往不在乎真相,只在乎谁能在第一秒给出立场。这是我的好朋友顾晓盼和她的未婚夫,给我留下的经验。”
“所以,我们不重点澄清事实,仅仅是事实是没有受众的,但如果这个事实跟一个广受喜爱的人物挂钩,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人们愿意为自己的偶像发声,远胜于为一个被诬陷的企业家冒险。”
陈望月抬高音量,“我们制造这样一个偶像,把一个人供到台上,供人们爱慕、崇拜,然后再把这份崇拜变成请愿书上的签名。”
元毓舒静默片刻,问:“你打算用谁来做这个供起来的人?”
这几乎是明知故问了。
“伯母,只能是小愿,必须是小愿,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
陈望月说,“她年轻,漂亮,是半导体巨头的独生女继承人,创造历史的花滑冠军,赛场上逆袭故事的书写者,每一种身份都自带声量,蒋愿完全可以成为新世代联邦年轻人的象征,变成一面镜子,人们从她身上看到自己想成为的人,人们会为了她拥护JSML,为JSML喊冤。”
“你倒是比我更早认定她的价值。”元毓舒说,“可是她是我的女儿,不是你手里的一张牌。”
“我当然知道,她还是我的朋友。”陈望月说,“但她也是蒋家的继承人,一个绝不可能背叛蒋家的人,她只需要用她的身份、她的履历,她在环冬会中的名次暗示公众,JSML并非贪婪之徒,而是脚踏实地的技术革新者。”
“而对这样的企业,国家选择了袖手旁观。”
“这句话,由她来说,才是最有分量的。”
空气安静到极致,只有细微的呼吸声,陈望月很有耐心,在沉默里等待元毓舒的决定。
良久,JSML的副董事长终于开口。
“望月。”元毓舒笑了一下,“如果我是你叔叔,我绝不止让你做辛檀的太太。”
心脏在大脑识别这句话的含义后开始狂跳。
她被视为筹码本身,有用的,有分量的,不容忽略的。
这就是她所寻求的认可。
陈望月一瞬不瞬地看着元毓舒。
“我承认你说服了我,即便如此,还有一个人必须点头。”
陈望月长长、长长出了一口气,“我会说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