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府的马车行驶在山间,缓缓驶向云雾飘浮的山头。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响了一路,让人心里莫名平静。
正值冬日,枝头红叶尚未脱落殆尽,但哪怕是如此星星点点挂在枝头,也别有一番意趣,不难想象秋日里满山红叶,是怎样一幅景观。
一行人早早上了山,正是晨雾正浓的时候。关思弦仰头向山巅望去,只见云雾缭绕山间,如薄纱笼罩,更为山头青绿添上几分朦胧。
叶槐落说得不错,垂云山冬日的云雾极美。
但关思弦没想到,她的身边还跟着四个男人。
不过是出游一趟,她竟同上山采蘑菇般,捡男人捡了一路。
马车刚行至山脚下,便被迫停了下来。关思弦掀开帘子望去,只见一个金光灿灿的男子站在路中间,打扮精致,深冬时节手中还不忘持着一把折扇。
关思弦不知道何百朝从哪里得知自己的行踪,但想来他口中的迷路也不会是什么实话。
总之他一句“好巧”,就变成了五人一路同行。
叶槐秋在外面驾着马车,其余四人挤在小小的马车里。
迎着何百朝的灼灼目光,关思弦心里忽然一阵好笑,眉宇间的无奈也不由散了些。
左右都是来玩的,人多些又何妨。
她只是忽然有些后悔,早晨出行前,没想起来换一架大些的马车,至少不必像现在一般,几人贴着左右摇晃。
关颂的声音从一旁悠悠飘来。
“何掌柜如今的‘巧遇’技艺,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何百朝瞄了他一眼,轻声笑道:“呵呵,关公子说笑了,巧合还能有假吗?”
“是真是假,何掌柜自己应该清楚。”
“真是好生奇怪。”何百朝“唰”的一声打开折扇,一道小风飘来,掀起关思弦额角三两碎发。
他折扇掩面,只露出一双细长的丹凤眼,似笑非笑望向对面,“垂云山又不是你关大公子的领地,在下如何来不得?”
“何掌柜去往何处我都没兴趣。只是垂云山这么大,何掌柜却偏要凑到我妹妹跟前,我这个做兄长的自然会警惕些。”
“是啊,可惜关公子不过是思弦的兄长。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关公子别光想着阻拦。”
关颂垂眸,忽然扬起唇角,“何掌柜这是承认了?”
“在下需要承认什么?”说着,何百朝收起折扇握在掌心,投向关颂的目光有些冷了下来。
“倒是关大公子,是否该承认自己当过问不顾思弦的意愿,替她拒绝在下求亲时,抱的是何种心思?”
关颂眼睫微颤,袖中双拳瞬间紧攥。他暗含警告的视线沉沉望过去,却对上了对方挑衅的眼神。
“什么?”万生烟瞪大了眼睛,“何掌柜曾向我们姑娘求亲过?”
何百朝毫不在意地收回目光,眯起眼睛笑了,“是啊,若不是有人从中作梗,只怕思弦与我早已琴瑟和鸣,共谱一段佳话……”
“哪有这么夸张……”眼看着火就要烧到自己身上,关思弦一噎,有些坐不下去了。她一边嘟囔着一边起身从车厢中钻了出去,跑去叶槐秋那边躲躲。
见妹妹未表现出任何异样,关颂悄悄松了一口气,这才收回目光。
他轻笑一声,幽幽道:“何掌柜未免太过自信。只可惜,我关家不需要你这样的赘婿。”
何百朝挑了挑眉,“需不需要的,也不是关公子一人说了算……”
关思弦靠在门框上,仰头看向山间。
她的耳边混杂着车轴转动的声响与哒哒马蹄声,车厢内的对话仿佛蒙着一层山间云雾,穿过群山青翠,从身后飘来。
还挺热闹,她想。
上次这么热闹还是夏日里,在皇城郊外的山上。但与之不同的是她的心境,还有……不在此处的那一人。
想起那日忽然出现在林间的身影,关思弦唇边的笑意有些迟滞。
不知邹池那边如何了。
丹阳郡并不算远,邹池出发当晚就该到了。可如今已已经过了三四日,他还是没有消息,难道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关思弦相信他的身手,一般人伤不了他。但如今他们在明,药人院在暗,他更是只身一人去了陌生的城镇,难免会遇到无法预设的情况。
想到这里,她的眉心稍蹙起。
或许当时她便该坚持与他同往,虽说自己未必能帮得上忙,但一来她有逆转局面的底牌,二来……
也不必像如今这般担忧。
身后帘幔被人掀起,万生烟从车厢中探出脑袋。
“姑娘在想什么?”
关思弦顿了顿,颊边升起淡淡热意,有些不自在地撇过脸去。
她这阵子总是想起邹池,不管他说了什么、在与不在。就好像那颗酸甜的糖球,仍旧在她齿间留香,那股甜滋滋的味道始终不肯散去。
“我在想……”
“邹公子。”叶槐秋忽然开口。
“……嗯?”关思弦茫然抬头。
恰时一阵山风吹过,撩开山路前方的薄薄雾气。
不远处的树下,似有一道身影。
关思弦正欲凝神细看,头顶忽然飘落一片枯叶,挡住了她的目光。
叶片飘落在车轮下,被碾作碎叶,发出的微弱声响也被马蹄声掩盖。
一道墨色的身影靠在树下,臂弯间抱着一把红柄苗刀。
树下之人抬眸望来,那双满含暖色的桃花眸,便落进了她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