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她问起,又见邹池折返回来,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交到关思弦手里。
她打开,发现是一包山楂糖球。
男人一手撑在桌面上,上身微微前倾,将两人之间距离拉近了些。
“今日是除夕,街上许多摊贩都回家了,我跑了很久才找到,可惜不是你爱吃的那家。”
关思弦愕然抬眸。
“你何时下山的?今天一整日,不是都待在山庄里?”
邹池顿了顿,温声道:“怕你白日找不到人,赶在你平时晨起之前回来了。不过回来后去归云苑,你好像不在院子里。”
关思弦干笑了声。
她平时自诩晨起并不算迟,只怕眼前这人天不亮就早早下了山。只是她昨夜与萧晴聊过了时辰,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在人家屋子里做了一宿的梦。
而邹池仿佛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启唇问道:“思弦与萧姑娘,似乎很是投缘?”
关思弦刚塞了颗糖球进嘴里,光顾着嘴里的酸,丝毫没有注意到男人话语里藏着的酸味。
等到酸甜的滋味慢慢淡去,她也思索了一会,又怕邹池是听到了萧晴的那句话,便替她说话道:“萧姑娘身手好,人也开朗通透,我从她那里听到很多有意思的见闻,这些日子我与她在一起很高兴。”
听着她的话,男人搭在桌边的手不觉间紧握成拳。
他垂下眼睫,仍如那副平和温润的模样。
“我还没有问过你,在山庄还适应吗?”
关思弦一怔。她的目光落在掌心那一捧糖球上,没有立刻回答。
她是被邹池强行留在山庄的,这一点两人都心知肚明。可从她将邹池从柴房中捞出来的那夜起,渐渐的,她心知邹池不会做出任何让步,便也不再提出离开。
双方都无比默契地将这一桩事落了下去。
可邹池这句突然的话,仿佛将又那块被遮起的破洞掀开了一角。
关思弦知道,哪怕是为了所谓的好感度,她也该说些好听话让他高兴,正如她面对那些“游戏男主”时,习惯于做的。
可如今在他的面前,她忽然不想这么做了。
她不想敷衍,不想哄骗,只想顺从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女人的沉默太久,屋子里重新变得安静,就连方才躺在角落里打呼噜的若雪,此刻也不知躲去了何处。
这种寂静让邹池无法冷静,只会越来越心慌。
心中被强行压下的阴影,在漫长的无声中变得躁动,几乎要冲破阻拦。
他的右手背在身后,指尖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连他的呼吸也变得越发沉重。
这时,眼前的姑娘忽然抬起头,那双澄澈的眸子猝不及防撞进他的视线。
“最初,我是想离开的。”
邹池呼吸一滞,眼神瞬间暗了暗。
但关思弦还在接着说。
“可后来,我习惯了山庄的日子。这里很好,没有外界的纷扰,没有那么多烦心事,好像目光所及就是全部。
“你给了我最宽敞的院子,为我寻来最精美的东西,将你能找到最好的一切都给了我。”
“我确实是被你带来的,在不顾我的意愿的情况下,”关思弦抿了抿唇,“可后来,我也是甘愿留在这里的。”
“但我并不知道这样好不好。也许衣食无忧已是幸事,也许被人时刻照顾着,我应当感到高兴。我似乎什么都有,可是……”
她目光一滞,眉宇之间浮现出一丝无奈。
“我没有我了,邹池。
“关家,锦宁坊,余杭城中我经历过的一切,是这些构成了我。可我曾经所拥有的突然被切断。山庄的日子固然安逸,可离开了这一切的我,不知道我是谁了,不知道我又能做什么。”
“不可否认,我喜欢这里,喜欢与你在一起的日子,喜欢像今夜这样,过个热热闹闹的除夕。”
她浅浅勾了勾唇。
“可我是需要我自己的。”
她目光如炬,与邹池对视着,仿佛越过他的双眼,识破了他心中蠢蠢欲动的黑暗。
他没有说话。
身后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掌心层层叠叠的疤痕泛起阵痛,翻起从前的旧伤,痛得他越来越清醒。
半晌,男人开了口,声音有些哑。
“往年……你是怎么过的年节?”
关思弦微怔,不曾料到他会突然问起。
还记得去年的年节,她刚穿来不久,只顾着守着那间被人抛弃的小铺子,想办法让它活过来。那时关颂也忙的不可开交,纵是除夕也停不下来,只让人陆续送了些银票年礼,并着几封书信。
再往前的每一年,都是她与姐姐一同度过的。
在这个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里,不论姐姐有多忙碌,在多远的地方,也会飞回她们的家,和她打开电视,煮上火锅,相依守岁整夜。
而她也总会收到姐姐准备的压岁钱,厚厚一沓。
当她红着脸说自己长大了,姐姐就会摸摸她的脑袋,“在姐姐面前,小弦永远是孩子。”
想起姐姐,她瞬间红了眼睛,转过头去用袖口抹了抹眼睛。
等平复些,她才笑着开口:“过年节嘛,左右不过与家人同聚,玩玩闹闹看看烟火,再上街上庙会逛一逛。比起怎么过,更重要的是身边的人。”
见她红了眼眶,邹池骤然慌了一瞬,可她最后的那句话落在他耳朵里,却是另一种意味。
他想起余杭城中,那个阴魂不散的男人。
他想到关颂借着身份便利日日与她相见,却揣着不可告人的心思,目光顿时沉了下来。
疯狂抑制的念想开始暗自滋长,在他心中燃起一团火。
他甚至想将她藏起来,藏在山庄的角落,永远留在身边,不让任何人再动起不该有的心思。
可他知道,这样只会将她越推越远。他会永远失去她。
这样疯狂的念想关思弦无从察觉,她还陷在回忆里轻轻说着。
直到一团阴影突然笼了下来,男人半敛的双眸近在眼前,她才终于反应过来。
看清他眼中暗藏的神色,关思弦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跳有些乱了。
邹池撑着桌边的手青筋凸显,他用上所有理智,艰难开口:“陪我过了年节,好不好?过完年节,我就送你回去。”
关思弦眸光登时亮了起来。
她眼中的欣喜清晰可见,映在邹池眼里,只觉心中越发酸涩。
他忽地站起身,撑着她身后的椅背,向前倾身去。
他已经克制太久,他不敢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