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模糊间,他听见了一声呼唤。
“邹池!”
他奋力睁开眼,看见了关思弦。
她正努力打开窗,想翻进屋子里救他。
来不及的,他想。
他想让她快跑,别管他了。可张了张嘴,却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跌跌撞撞扑向窗边,爬上窗台,用尽全力想将她推出去。
可是来不及了。
爆炸的巨响在身后传来,他抱住关思弦,拼尽最后的力气跳了出去。
他用后背挡住了爆炸的全部冲击,也挡住了顷刻间袭来的火焰。
好在她毫发未伤。
“为什么没走?”邹池突然出声。
关思弦一愣,下意识反问道:“我为什么要走?”
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突兀,他顿了顿,偏过头移开视线。
他想起了从前。
当他匆匆赶回出云山庄,等待他的只有血流成河,满地狼藉。
“我将你强留在山庄那么久,还放箭射伤了你。你不是一直想走吗?今日山庄动乱,萧晴明明将你带了出去……”
“为什么回来了?”
这两年的夜里,他每每闭上眼睛,都会看到他们仓皇逃窜的背影。
一次,两次……
所有人都想丢下他。
可只有她回来了。
在他最希望她安全的时候,她冒着危险回到了他身边。
关思弦一顿,悄悄瞪了他一眼。
“你说为什么?”
她低下头,挖了一勺冰凉的药膏涂抹在他的伤处,声音有些闷闷的。
“你说过,你不会做我不喜欢的事情。我又怎么可能丢下你一个人?”
“更何况,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装装样子而已。”
将她带出归云苑后,萧晴一直将她送出了山庄,然后便匆匆离开,说要回去残阳派找人相助,并嘱咐她先行下山。
萧晴怎么也没想到,关思弦会悄悄折返。
她更没想到,这三日的软禁,本就是为了做给她看、做给所有监视着出云山庄的人看的。
就连短短几天便传遍整个江湖的消息,也是邹池有意放出的。
那天在地牢谈判时,萧晴摸不准邹池是否信了她的话,犹豫着从袖中取出半个巴掌大的小纸包,穿过铁栅的缝隙抵了出去。
“这是来到出云山庄的前一晚,萧闻交给我的。”萧晴说道。
“三日后,会有人以讨伐为由攻上垂云山,而萧闻也会藏在队伍里。他让我届时将这迷药下进你的吃食,这是他给我的任务。”
邹池捏着手中的药包,眼含怀疑地看向她。
“你说这是萧闻交给你的任务,可现在你把它给了我,为了换自己一条命。”
“难道你就不担心,萧闻见我安然无恙,便会算在你的头上,怀疑你的居心?”
“他不会怀疑我。”萧晴沉吟片刻,眼中浮现出一丝无奈。
“不仅是阿爹,我娘也在他手里,即便我发现了他的身份,他也料定我不敢违背他的命令。更何况他知道,你向来不容旁人近身,要想在你未曾察觉的情况下对你动手,很难。只是我技不如人。”
“而我今日将一切都告诉你,不仅是为了我这条命,也是在赌三日后,你能杀了萧闻。”
离开地牢后,邹池将萧晴的药包交给了万生烟。
“去查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而万生烟只是打开看了看,便做出了判断。
“她没有说谎,确实是迷药。”
但现在邹池知道了。
药包里装的是迷药,却不是萧闻交给她的东西。而是她用来降低戒备、转移注意的替代品。
萧闻真正交给她的,是三重雪。
而三重雪的效果,不止今日,他早先便感受到了。
除夕那晚,他无端变得焦躁、暴怒,头痛晕眩,连肢体也不受控制,甚至险些害死了关思弦。
早在那之前,他便中了毒。
想起女子蓄意接近关思弦,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邹池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早该杀了萧晴,在她踏入出云山庄的第一日。
不难猜到,她的任务不单单是三重雪,还有挑拨他与关思弦的关系。
只有萧闯知道关思弦对他有多重要,更了解他的过去。
如果关思弦在这时候逃跑,足够引起让他毒性发作的刺激。他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萧闯想要看到的疯魔模样,人人诛之。
他们知道,他一直怀疑萧闻没死,甚至查到了残阳派弟子的身上。
于是萧闯慌了。
他假意外出,又在临行前特意来了一趟出云山庄,与他单独谈话,留下一句满含深意的话——
“公黎,若有一日我与素英出了意外,还请你替我照顾好小晴。”
再借萧晴之口,在无奈之下坦白“实情”,留下为他准备好的证据。
至此,他便会相信,是萧闻假借萧闯的身份犯下恶行,将萧闯挑得干干净净。
可惜萧闯了解他邹池,知他多疑,却低估了关思弦。
没人想到关思弦会信他,没人想到她会回来。
也没人想到,萧晴,萧闯,萧闻,他一个也不信。
邹池想,这是为他设的局,那他便将计就计。
于是他让万生烟离开垂云山,并有意无意将行踪泄露给残阳派的弟子,营造出查证萧闻线索的假象。
背地里又准备了这间石室。
归云苑的屋室被他封锁了门窗,独独在床下藏着一条暗道,通向十里外的另一处山头。
那本是邹池为了防止发生意外,留给关思弦的退路,还安排了万生烟接应。
如今反倒成了两人的逃生路。
当萧晴还带人在山庄周边搜查时,却不知两人已经悄悄回了归云苑,穿过暗道逃远了。
邹池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姑娘。
后背已经上了药,关思弦正坐在他身侧,为他处理掌心的刀伤。
邹池眸光暗了暗。
他几乎算到了每一步。
可他算漏了,叶槐秋兄妹二人会打探到消息找上山来;
算漏了三重雪的毒性;
也算漏了关思弦在自己心中的分量。
关思弦还在他耳边嘟嘟囔囔说着什么,提起萧晴时,举起还有些唏嘘。
“虽然事已至此,可我能看出,她对我还是有几分真心,真心顾及我的安危。虽然背后藏着别的心思……”
邹池看出她心软了,没有说话。
他不想从她口中听见别人的名字,尤其是那些,可以肆无忌惮同她亲近的人。
见她还想说什么,邹池忽然动了动手指。
果然,关思弦见状一顿,赶忙放轻了动作。
“疼吗?这次是万不得已,下回可别再伤它了。万姨上回可是说了,你这右手本就断了经脉,再受伤可要彻底废了……”
等她说完,邹池才温声道:“好,都听你的。”
关思弦还在说着什么,邹池一一应着,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脸上。
分崩离析是假的。
可除夕那晚他的每一句假话,都藏着不可告人的真实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