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乌黑静谧,仿佛是他的幻听。
少顷,门开了,淮贤身后是一片狼藉。
“抱歉让您看到我屋里这样……”
一个黑熊的标本底座破裂倒下了,带倒了一片鹿、獾、兔……所幸淮贤在床上,没被砸到。
式凉帮他把坏的标本搬到外面,剩下的扶起来,安置在各个角落。
淮贤拧了湿手巾给他擦汗。
“劳您折腾这一番,困意都没了吧。”
“灶旁炉上温着安神汤,我们一人一碗如何?”
淮贤笑着应好。
喝了汤,式凉看着他爬上床,拿了空碗转身欲走,他一把抓住了式凉的袖子。
式凉里衣的衣绳系得不紧,大片胸膛扯漏了出来。
淮贤肉眼可见的惊慌:“我不是有意的。”
“没事。”式凉也不想吓到他,赶忙把衣服系起来,“是因为我没熄灯吗?”
“也不是……”
式凉怔了怔,在他床边坐下,给他掖了掖被子,刚才搬东西开了会门,屋里有些冷了。
“想聊聊吗?”
淮贤的脑袋在严密的被子包围下难以挪动,点不了头就嗯了一声。
“为什么做这些标本?”式凉就近找了个话题。
能说么?难以入睡的时候,他会回想一路跨过的那些尸身,想象鬼魂围绕着他,这些想象早已取代了亲族碎块被抛入祭坑的想象。
“您知道我养过老鼠吧。”
“知道。”
“殷郡被查封的宅邸,我悄悄回去过,当然没能进去。我在墙边捡到一只老鼠崽子。
“我把它从指头长,养到了手掌大。它很聪明,自己会藏起来等我回去,甚至有时候偷东西给我吃。
“然后有一天管教抓到它偷东西了。她特意把老鼠还给我,然后叫我把它喂给他的猫。”
“哪只猫?”
“被抛弃的那只,那时候它还没生病。”
“管教不是不给它吃老鼠么。”
“防不住它自己愿意抓着吃。给她俩讲的时候夸张了点。”
“你可以放跑它。”
“我也这么想。我把它喂猫了。”
“……”
“我怕我一松手它再也不回来了。与其让它抛弃我,不如我背叛它。”他的声音轻轻的,梦呓似的,“那之后我会时不时地梦到它。我不能动弹,它把我的手脚啃得只剩骨头。梦里我很痛苦,醒来却每每都很高兴……它没放过我,没离开我。”
式凉不知道能说什么。
他母亲的狂症,式凉从他人只言片语的描述推断可能是精神分裂。
这种精神疾病具有遗传性,而青春期是发病的高峰期。
他的青春期迟来了这么久,依旧性征不明显,没长胡子,有限的发育能否中止致病基因的显现尤为未知。
淮贤闭上了眼睛,式凉吹了灯,隔着被子规律地拍他。
虽然他心里还是想自己跟淮贤演的这是哪出。
不止是经历过灭顶之灾,这孩子还在那种任谁都无可奈何的烂泥里煎熬了六年,迄今为止的四分之一人生。
最能于那等苦海中救人性命的品质是愚钝。可他是如此聪慧。
他灵敏的心,因灭门、贱籍、苦役、强'暴这种种被开出了一个谁都不能企及的无底洞。
表里不一的人都在独自面对这个将他排斥在外的世界。孤立、漠视是对人慢性的劳损和杀害。他是凭着什么坚持下来的,又是如何解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的?
——世界抛弃了他。
式凉以为他斗倒蔡茵是了却了一桩心事,这次谈话之后式凉打消了这个念头。
在淮贤,这只是个开始。
他的恨意不会只针对蔡茵一个人。
他整治蔡茵的手段式凉看在眼里,已经有些难以接受了,可式凉好像也不能对他就此放手。
“你这孩子,为何如此令我挂心呢……”
淮贤没睡,也没回话。
但他想说,那多好啊——
我的人生很不幸。
你的人生不必说,肯定也有很多不幸。
没有那些不幸就不会有你对我的感情。
这些感情让你感觉良好,让我有了片刻不设防的安然。
我们没法想象自己的另一种人生和对彼此的另一种感觉。
这种切痛至深的安慰,无可奈何的满足……
多好啊。
多年以来,他第一次在旁边有人,身体还能够支撑清醒意识的情况下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