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霁从庆义坊卫皇孙第出来时,卫皇孙与阿同亲自送出门来。门外喧闹嘈杂,斗鸡走狗声、聚赌掷骰声、醉汉呼号声、胡姬劝酒声、贩夫叫卖声、车轮相撞声、口角骂街声、呼和拳脚声……乱哄哄不绝于耳。
郭霁皱皱眉,便回转身来,向卫皇孙道:“劳动公子亲自来送,不胜惶恐。公子身份不同,当深居简出,不如还府安居、惜身养德。”
卫皇孙道:“长御教导,感铭在心。然长御为太后所亲,体恤我这罪余之身,我五内感怀,无以致谢,岂可礼仪简慢?”
郭霁见他还要来送,便向阿同道:“此处喧哗,你该劝公子回去。”
阿同笑道:“出门前我便劝了,奈何公子不听。姑母也太小心了,公子好容易离了那宫墙,正该及时行乐呢,竟让我们深居简出,岂不无趣?”
郭霁环顾四周:“如何及时行乐?”
阿同笑得欢乐,目光在喧扰街道上溜了一圈,侃侃道:“可行乐之处可多了,前面那逆旅中有从西域来的驼队,带了好多新鲜玩意,还有说话叽里呱啦脖子一错一错扭着的舞姬,提起胡旋舞来,比我们的百戏不遑多让。隔街的酒肆藏酒最富,江东的米酒、汉中的麦酒、岭南的金浆、宜城的甘醪、河西的葡萄酒、夜郎的蒟酱酒……应有尽有。从这里再走百余步,转过巷子,是最大的斗鸡场,双雄决斗、奋翅昂扬,既斗志,且斗力。前日长寿与我也去了,还赢了……”
“长寿?”郭霁打断了阿同的话,目光在郭同与卫皇孙脸上悄然扫过。
阿同自知失言,立时气馁,垂首不言。倒是卫皇孙笑着道:“郭长御莫惊,长寿是我乳名。我与阿同自幼相依为命,与众人不同,情如姊弟,无人处唤一两声罢了,人前并不如此。”
郭霁思忖着看向阿同,道“人之相处,日久而有情,无可厚非。然岂可因私情而造次?”
阿同羞愧难当,不敢应对,卫皇孙亦瞧着郭霁半日无言,许久才道:“七娘子有所不知,我生来多病多舛。彼时宫中有个年老宦官怜我,便说若是寻常人家小儿女,便将小字说与人言传称呼,便能顺遂。我不敢求人,只好说与阿同。有时偶遇疾病,药石无济,若阿同在床头念叨乳名数次,不久便痊愈。七娘子若要怪,便怪我好了,不要怪责阿同。若无阿同,我……”
说到伤心处,卫皇孙哽咽难言。郭霁看着两人童颜稚嫩而神色惶然,也暗自唏嘘,良久,叹了一声道:“不知卫皇孙俸禄足否?改日我命人送来。”
卫皇孙忙摇头道:“我乃无用之身,无尺寸之功而受朝禄丰足,已是惶恐不安,若长御如此,我无立锥之地矣。”
郭霁便不再言,催促他二人归家,这才离去。此间人来人往,人声鼎沸,绝不同于她常居的嘉会坊之冷清,却也不同于富贵林立的崇庆、礼泉、承贤等坊——那里也热闹,却是繁华的豪阔,是井然有序的热闹,绝不同于此处嘈杂无章。
她却不觉得烦,只觉从来没见过的新奇,于是车也不坐,命车夫到坊外等她。那车在人群中艰难而去,剩下她一人,独自漫游。
她年少时便常常易服改容游于雍都城,却多在几个有名的里坊里寻各色商肆,或观街巷百态,若能到东西二市上悠荡一日,那更是南来北往、西来东去,胡汉夹杂、琳琅满目,可谓应有尽有,目不暇接。然她却从不敢到庆义、延庆二坊,只因其中商客逆旅、贩夫走卒不少,而贱流乐籍最多,甚或有盗贼无赖时有出没。其中庆义坊居者多贫贱,故而贵人往往不至,唯无赖少年、奸恶之徒斗鸡走狗,滥赌烂醉,极不入流。而延庆坊又不同,因是乐伎舞姬聚居处,多有王孙贵族、富贵子弟往来,于是便成了流连享乐的温柔乡,甚或是酒局聚会之所,为此滋生出多少香艳旖旎的客舍逆旅、酒肆饭庄,是真正的灯红酒绿通宵达旦,丝竹歌舞四时无绝。其中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绝非她一个孤身女子敢踏足的,就算扮了男装也不敢。二坊之间只隔着西市,其中人员往来、商货流动频繁,时常会因男女或醉赌之事闹些乱子出来,斗殴纷扰难免。其中也不光是些贫家贱民,有时也关涉豪族子弟。这些事化成秘闻传言,在雍都城中四散流窜,用不了多久,就连郭家这样的大族也都听说了。然族中男女自己传得津津有味,却不令她们这些未婚配的女子知道。她们若上前问一问,乃至于伸了耳朵偷听上三二言语,便横遭呵斥。不过她们这些在室女最终总还是能知道——多半是从近身侍婢那里听来的。
那自然不是什么好话,说的人含羞带怯、吞吞吐吐,听得人也脸红耳热、半推半就。仿佛听上一耳朵便玷污了似的,然若说就此躲开了不去打听,却也不能够。
那时候阿容的消息来源最多,常常当做新鲜趣闻说与她听,人前自然不敢说,青天白日的也不便说,便选了夜间,都睡下了,待阿容在她床边侍夜的小榻上吃吃笑着转述,听完便辗转反侧,想入非非。
只是那些时光一去不回,阿容留在梁武那里,也不知如何?
“咦?郭娘子你怎么在这里?”
郭霁循声望去,却见是许久不见的常乐,正站在一户青石院落门前向她笑,便从人群中挤出来,上前道:“你如何也在这里?来会亲友吗?”
常乐摇摇头,却又向那青石门内探头,高声喊“郎君”二字,又道:“过七娘子在门外呢!”
郭霁听闻“郎君”二字,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里面的人是邵璟。这就更奇怪了,若说邵璟在延庆坊出入,尚在情理之内,跑到这庆义坊来却是为何。
正疑惑间,青石院落门内已走出两个男子。一人挺拔伟岸、峨冠博带,身着流云伏虎暗纹宽袖紫锦直裾,花纹满绣,就连滚边环绕织以同色“长乐明光”字样,正是邵璟。另一人身形比他还要魁伟,颇有草莽气,竟是从凉州收伏跟来京城的朱贲。这朱贲一向不修边幅,今日却略加修饰。虽不戴冠,却也缠得簇新的头巾,穿了一件墨绿袍子,也是新作的。
郭霁觉得讶异,对着朱贲一阵打量,一向豪爽的朱贲难得有些扭捏,见了郭霁嘻嘻笑着挠了挠头,却不说话。
郭霁与他也算共过生死,虽不常见面,却极熟识,因此并不称其官职,只呼排行,道:“朱大郎今日……是有何喜事?”
朱贲张了张嘴,嗯嗯呃呃了半日,邵璟偏不解围,只瞧着他笑。常乐看不下去了,笑道:“今日朱大郎做了新夫婿!”
郭霁听罢,打趣道:“既得新人,为何不请我来,难道我不配来贺喜?”
朱贲赶忙摇头,平日里的阔朗豪气消失得无影无踪:“郭娘子言重了,我故乡本有妻室,奈何自我来京后,独守空房,不耐凄凉,又不肯同来京城。去岁家中寄书来,说是闹着求去,我不得已禀明高堂,放那前头妻室去了。如今孤身在外,无家无靠。偏巧遇到个妇人,前年饥荒时死了夫婿,也是孤苦,于是情愿凑在一处过活。只是这一个虽有情,却未拜高堂,是以不敢惊扰亲友。”
郭霁心中便知他旅居京中,从权娶妻,有些不合礼法,故而并不如何操办。然她并不说破,只以谑笑混过去,负手向朱贲绕了半圈,指着邵璟道:“说是不扰亲友,那为何要请邵仲郎来?难道他是无关紧要的人?”
邵璟于朱贲,实有知遇之恩,如今被郭霁拿这样话语来排揎,忙辩解道:“若非仲郎,我这草莽之身还在凉州打劫为生呢。待我恩重如山,如父如兄,岂止亲友?只是我在京中无房无舍,这院子还是常家小郎借于我的。院中一切陈设器具、衣食米柴,皆是仲郎所赐。我今仓促之间,并无三媒六礼,便请仲郎做个主婚尊者,也算有个见证。”
他说的倒是实情,雍都城内寸土寸金,中等以上朝臣,若非家中巨富,赁屋而居的比比皆是,许多京官终其一生连京郊的房舍也无力购置。这朱贲并无根基,才来京城不过四五年,初为骁骑营武官,后为右将军府掾属,按其俸禄连同战功所得,一生积蓄也别想有尺寸之地。反倒是常乐,世代为邵家效力,其父更是跻身广武侯邵韬心腹家奴之列,借着大树荫蔽,广结人脉。其财势,便是寒门出身的高官也难比拟。
郭霁见他说的诚挚,也不逗他,笑道:“虽说如此,改日也要补个宴席,好让我见见新人。”
朱贲忙道:“何必改日,今日就好。”
邵璟一直笑吟吟瞧着他们二人你来我往,此时却道:“今日就算了,待你凯旋归来再请不迟。如今心事重重的,不得尽兴。”
郭霁本就知道邵璟应了她的请托,已被属意出征北地。两月之间,召集编次军队,聚集粮草,修整兵甲。期间太后、天子多次召其与梁略论战胜之策。
其间,孙蕙归家养胎,梁后顿觉失了左臂右膀。而自邵璟悄悄入宫向梁后与梁略请战后,梁后便常倚重郭霁,召见朝臣议事也往往令她先书写要点,议论政务,也常命她在身边,随时顾问,以备提示,若遇着君臣言谈不顺时,也靠她出来周旋。从前孙蕙在时,常以人情世故及衣食家常等语顺势解围,而郭霁却以事理明达、婉转譬喻取胜,深合梁后之意。
故而她知道战备已修,大军即将北征,顿时明白邵璟的意思,便假托自己有事在身,今日不便等话推了过去。
二人随后辞去,郭霁又悄悄嘱咐车夫先回家去禀明黄夫人,备一份新婚贺礼送来。吩咐妥当后见邵璟正要上马,便追了过去,道:“你这是要回去了?”
邵璟笑道:“人家洞房花烛,不回去,难道要留下来碍眼?”
郭霁见他答非所问,分明是抬杠,便又堆着笑脸恳切道:“可否请你饮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