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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七 殿前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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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霁早已深思熟虑,回道:“韩侯审势机变、奇谋良策非孟良可及,然行事圆融、操持细务乃孟良所长。且幽州孟氏虽非天下一等望族,然兄弟子侄众多,在各州郡颇有根系,必能深思慎行,当可成事。”

梁后听罢,微笑颔首,转向令狐遂道:“你瞧瞧,郭长御可不是当日不谙世事的郭小七了。”

令狐遂瞧了瞧郭霁,回道:“臣闻郭长御幼弟陷于富平,至今下落不明。然今见长御心系太后之忧而忘手足之忧,实令我等惭愧感佩。”

梁后大为吃惊,看向郭霁:“你幼弟尚在富平?为何不早来诉告?竟一点也没露出来?”

提及郭令颐,郭霁不由黯然回道:“幼弟陷于胡虏,我心忧虑。而太后所忧,在于社稷,千头万绪,負荷天下,岂一人一家之忧可比?故妾不敢以私情而废公。”

梁后十分感叹,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忧,北地来报,右将军日夜兼程,早在月前便至北地,不过一旬之间便收复富平。如今贼畏威而退阴山之北,令弟消息,早晚将至。”

郭霁闻言先喜,而后又忧郭令颐万一不幸,柔肠百转,然终不能在梁后面前任性纵情,当即便举酒贺富平收复之喜,将愁怀堪堪遮过。

梁后饮罢,转喜为忧:“富平之围虽解,然敌之主力未损,今虽退至阴山之北,若不斩草除根,终是隐忧。日前北狄来书,意欲罢战修好,请求册封、纳贡称臣,愿开互市。朝臣咻咻,莫衷一是。昨日太尉言中原大旱,百姓流离,粮草艰难,难以为继,请命派出使者与羌、狄媾和,召右将军还军。然众将不肯,谓北狄乃豺狼之族,少有坚明约束,反复无常,不可轻信,誓将驱之漠北。我欲战,则有内忧;欲罢战,则有外患。内外难以兼顾,委实两难。”

梁后言罢,三人一时无言,又沉寂许久,令狐遂方开了口。

“太尉之言,固然是不欲右将军再立军功,然到底与那些喋喋不休的御使不同。近年水旱蝗灾,民之田宅,多为豪族所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朝廷及州郡所辖之民、所纳之赋,不及从前之半。而民人无产、盗贼蜂起,若战事连绵,只会雪上加霜。然依臣对北狄之识,主力未伤而轻易罢战,必然有诈。若右将军果真还师,彼必卷土重来,再起边烽。届时重整战备,非但有数月之时,且加倍劳民伤财,出征将士必因疲惫怀怨而士气衰竭。彼时再战,岂不更难?”

梁后不觉苦笑,道:“君之所言,岂有不善?只是虎兕在外,内贼不断,而朝廷党争不休,为之奈何?如此想来,是战是和故在其次矣。怪道当年先帝曾言,外患易除,内忧难尽。如今我方知先帝之忧矣。”

郭霁闻言,方知身居至尊,若无殷忧而道著,实难承其重,于是思忖良久才道:“妾有一言,虽愚鲁,不敢不对太后尽言,若将议和之事交由右将军如何?”

梁后正蹙娥幽思,忽闻此言,目光流转,在郭霁脸上停留半日,沉思半日,忽转向令狐遂道:“你觉得阿兕之议如何?”

令狐遂日常沉稳寡言,然最是精明强干,瞬间便明白了郭霁之意,便由胡床上起身,肃然回道:“臣以为郭长御之言极是。留右将军在北地郡,于朝堂而言,堵住了悠悠众口。于羌狄而言,若果真议和,以右将军之威,比之寻常使者,更可震慑控御。若羌狄诈伪,则右将军可徐察贼情,随时御敌,势必更加从容。”

梁后闻言微笑颔首,向郭霁道:“阿兕,你可是此意?”

郭霁道:“妾不过以为,无论战和,右将军皆可控御全局,只粗疏之想,未及细思,今令狐卫尉这样一解,比我更加深细。令狐卫尉之思,方为万全。适才闻令狐卫尉所言,知太后忧战事所费,民不堪命,故妾有所思,上禀太后。当日妾流落凉州,曾为右将军编次笔记,见其言及边军‘军屯’之法,或可解粮草之急。”

见令狐遂点头,梁后便向他颔首,示意他坐下,方道:“所谓‘军屯’,可是在凉州等地施行的‘屯田’之法?”

郭霁道:“各地所行之‘屯田’,常为‘民屯’,凉州亦是军民杂之。而所谓‘军屯’,则与之不同。自太祖以来,我朝罢州郡兵,只在边境重镇保留守军。此等守军,受朝廷及郡县供养,军士则按一定年数更替。如此便有二弊,一则军士远离故土,守于边疆,日夜思家,若将领善加安抚尚可,若将领奴役暴虐,则伤其士气,无心为战。二则,所守重镇路途遥远,输送粮草不易,所输能至者,十不足一,故朝廷养兵之费繁重,日久则上下为之所累。而边民常与胡狄接壤,民风剽悍,若选其勇士为将卒,以其自守乡土,又有军功厚赏,彼岂不乐为所用,效死乐业?”

梁后点头,道:“这都是右将军笔记中所记?”

郭霁道:“非右将军原话,实妾揣摩所得。妾愚鲁,只能略述大概而已。其中细则,犹待右将军详论。”

“虽说如此,你且将所指细细道来。”

“太后有问,敢不从命?选兵在选锋,兵锋如刃,在养在用。养之优厚、用之得法,人人怀德,人人畏威,犹水之就下,其势不可挡。故所选勇士,当授其田宅,以其田自养,令其安心为用,则粮草输送之劳可免,而守战之备则愈发充沛。若敌来剽略,任凭勇士出击逆敌,其中所获,一则入官、一则入军、一则自取,如此则人人奋勇争先,将有勇,士可用。妾见识浅陋,所言无状,唯太后宽待。”

梁后大为震惊,只瞧着她良久不能言。令狐遂则大为激赏,起身赞叹。

“太后有所不知,边镇守将,因所守之地苦寒,而赏赐不足,故无意恋战。若外敌来犯,若非朝廷所派将帅节制,则各镇各营守将往往推诿,面对胡虏,驱而不杀。甚或有与外贼私相沟通、利益交换,以求胡虏不犯己之所守。乃至于养寇自肥,冒领军功者比比皆是,已成积弊。如此一来,羌胡戎狄来犯不止,败而不死。郭娘子此言,正可消此积弊,真乃善之为善!臣乞敬贺太后得此忠良、闻此真言。”

说罢,令狐遂躬身敬酒,郭霁不敢独坐,亦随之起身举酒,连称“不敢”“此乃右将军之策,妾不过转述”等语。梁后长叹一声,意态舒展,含笑饮酒而已。

明月沉碧,星河在天,时近中秋,梁后与二腹心尽欢殿前,欢笑言谈,声闻林苑之外。

中秋之后,大将军梁略以天子诏,命右将军邵璟主和谈事,并假节钺,节制北地、幽州、凉州、晋州诸军。又传凉州长史、姑臧令孟良入朝,主持渭水水务。而以公孙汲服除,以其为豫州刺史,整顿中原事务并平定叛乱。

公孙汲受招命,新旧亲友,往来如旧。虽为外放,毕竟是掌控一州实权的牧长,其家亦暗自欢欣。

唯公孙汲郁郁不乐,独自出行,也不乘车,随意漫步,不知不觉行至居德坊顾绘素的新宅处。

黑漆大门前已加了雕花重阙,他徘徊迟疑不知进退,忽见门扉洞开,顾绘素已亲自迎了出来……

月已半缺,夜已寒凉,酒酣不去,心事暗浮。

“此去豫州,如涉荆芒棘刺,人心虎豹豺狼,未知福祸。我心实忧,不可宣泄。世人不解,但与卿言而已。”

顾绘素怔怔望着饮醉的公孙伯善,迥非旧日丰神,心中大为感慨,不过二三年间,不过一个丁忧去职,人竟变了。

“这豫州一去,梁氏与姜氏、革新与固守、天子与豪族,你便只能选一个了。伯善,你会选哪一个?”

公孙汲醉眼朦胧,瞧向这炙手可热的女官郡君,笑得悲酸:“阿顾,你觉得我有的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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