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伪装成渔船?”赤井说。
我没那么傻。零说:“渔船现在都是电子申报,出港就被定位。”
“沿海还有私人码头。”
“肯定全都列入警戒名单了。”零反驳:“你开过去的第一秒就会被识别。”
“那就藏在货运里。”
“货运路线两小时前被封,你到底看没看实时通告?”
赤井耸耸肩。“没看。”他掏出手机,刚亮屏,新闻推送就弹出来。
标题很显眼,配图更显眼——他们两个的照片。赤井盯着看了几秒,又随手锁了屏。
“咱们两个的照片还不错。”毫无理由地,他突然说道。可现在降谷零心情实在不好——
“你闭嘴。”
“我说真的。”
“闭嘴。”
话音未落,赤井刚锁上的手机再次震动。
屏幕在漆黑的雨巷里亮得刺眼。来电显示是工藤新一。
赤井划开接听,免提里传出少年的声音,背景很安静,但这反而让他的语气格外清晰。
“赤井先生,降谷先生。”他说:“我看到新闻了。”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我是想问,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地方?”
赤井刚要开口。
“我有办法送你们出海。”工藤新一笑嘻嘻地说,似乎早就料到了一般。“当然,只有一个条件——”
“带上我们。”
*
三个小时后,他们真的驶向了那艘船。
机舱关上,发动机轰鸣。东京的灯火迅速缩小。风切过机翼,气流不稳。降谷零望着窗外,云堆在一起,像随时要塌的混凝土。
这种天气不适合飞行,他知道,也不打算说。
飞机仍然上升。他准备在脑中过一遍会议的发言,直到一阵甜得发腻的香味提醒他,这不是一架普通的直升机。
粉金色真皮座椅,靠背上是某种家族徽章。降谷零感觉自己正坐在一堆爱马仕配货里——旅行毯,Avalon羊绒靠垫,头顶挂着的是与Saint Louis水晶定制的灯罩。脚下是空空的Baccarat冰桶,旁边有个银托盘。安全带看上去像Cartier特制,镶了一圈细钻。
身旁,赤井正若无其事地翻着安全须知,靠在印着“Live, Laugh, Love”的软垫上。该死,那个安全须知居然还包着书皮,粉色的hello kitty。降谷零突然想,如果他们坠海,打捞队第一时间想捞的绝不会是黑匣子,而是那只值钱的冰桶。
没错,这不是一架普通的直升机。
这是铃木家大小姐的玩具。
飞行员在驾驶舱调频,每个人都戴着直升机耳机,频道里嗡嗡作响,唯独园子的声音很清楚。
“喂,稳一点啊!不许迟到!他们可是要去救人的,听到没有?”
Roger。飞行员回答。园子又说:“Roger 是什么意思?是行还是不行啊?!”
飞行员困惑地看了园子一眼。降谷零扬起眉毛,顺手把那只印着H的纸巾盒推远了些,生怕里面掉出钱来。赤井看着他,眼神突然轻轻一弯,笑出了声。
所有人的目光迅速落在他身上。机舱噪声很大,任何通信只能通过耳麦,被全舱听见。怎么了?理所当然的,降谷零抬着眉,用嘴型提问,“这飞机里的东西很贵我小心点又怎么了”。赤井摆摆手,从外套里拿出手机,低头敲起字。降谷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接过去。
不知是谁先偏了一下头,空气柔软下来。他在打字,他在看,他有点不耐烦,他在憋笑。一旁,工藤新一盯着看了好几秒。
他虽然不知道二位在聊什么,可上次见他们离得这么近,东京港差点被炸。他想,自己的担心很合理,按经验与概率推算,这场对话的安全系数小于零。
他不理解,但他决定暂时不理解这件事,干脆也拿出手机,打好字递给灰原。灰原垂下眼睛,又翻了个白眼。
屏幕上写着,从刚才开始,赤井先生的眼睛就没从降谷先生脸上移开过。
所以呢?灰原没吭声,也懒得去想这是什么意思。飞机实在太颠了,她在想吐之余,紧张地抓住了身旁一切可以抓的东西。
风压忽然一变,然后是一阵气流的拉升,直升机低空掠过,落在舰尾的降落平台上。
驻日美军的中型驱逐舰,甲板被探照灯照出刺眼的白光。夜里的风一向横着刮,海盐与燃料的味道,闻上去很腥。
螺旋桨逐渐慢下来。
舱门一开,风立刻灌入,将要下飞机的几个人大力推回去。他们弯下腰,耳机压在头上,外套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迎面是两名甲板士兵,带着夜视镜与头盔,制服被盐雾打得生硬。其中一人做了个手势,指向前方。他们顺着那道黄线向前,脚底是湿滑的金属板。
穿过平台,进入通往舰内的封闭舱道。空气瞬间变得沉闷,铁门以内,海风没有被隔绝。咸味、油味、金属味混在一起,又重又热。
赤井第一个摘下耳机。通道两侧立着两名美军军官。一位是舰上的甲板指挥官,另一位佩着通信耳机。
Oh!他向赤井伸出手:“Agent Akai.”
赤井有力地握了一下。“Appreciate the pickup, Lieutenant.”他说:“情况紧急,打扰了。”
那人看向赤井身后的人,赤井让开位置。“They’re with me.”他解释道。
美军士兵不再多问,示意他们往舰桥方向走。
舱道一路向下。越往下走,走廊越窄。光线变成白的,天花板很低。每拐一个弯,都能听到舰体震动的低鸣。
他们停在一道加厚的防爆门前。两名守卫举枪立在门口。
赤井把军用ID取下来递过去,那是FBI特勤的黑色金属卡片。识别器闪出绿光。
“身份确认,授权等级五。”
锁栓回位,舱门微微一震,气密阀吐出一口短促的风。一名值班军官迎上来,伸手示意。
“Welcome aboard, Agent Akai.”
赤井简短还礼:“Evening, Commander.”
身后,降谷零的卡片在读卡器上闪了两下,屏幕显示:“NPA—GOV—ACCESS GRANTED.”,随后,是工藤与灰原哀的验证。对方点头,侧身引路。他们被带往下一段安检通道。舱壁两侧的摄像头开始扫描体温与轮廓。
识别灯一盏一盏亮起。五盏灯全绿后,那人压低声音。
“随我来。”
走廊尽头是一扇标着COMBAT INFORMATION CENTER的灰门。他敲了两下,报出通行码,门滑开,冷气和机器油味一同涌出。
降谷零下意识眯住了眼睛。
走廊的灯一直是白色,进门后灯光一换,眼前反而黑了半截。
他在空中颠得太久,脚下的稳妥反而让人一怔。
逐渐的,蓝光一点一点亮起来。视线刚聚焦,他就看见有人伸出手——
赤井被一把拉了过去。
“Shu!”
响亮、直白的笑,一个中年军官正抓着他的肩膀,用力拍了两下背。
“Hell, it’s been what…?six years? I thought you were still in Quantico!”
赤井被他拍得一晃,笑着反拍回去:“Five, actually.”
“Five! Jesus. You don’t age.”
笑声立刻多了几处,很快又有两个人围上来。降谷零看了一眼,明白船上有不少赤井的熟人。他没有站在那等,反而走到一旁,环视四周。
作战室比他预想的大——金属墙面,弧形控制台,中央是一张长桌,周围嵌着弧形显示屏。
他没有等人安排,直接拉开前排的椅子坐下。
“主控是这台?”
两个通信兵很忙,说实话,这艘船上的每个人现在都很忙。他们头也没抬。
“靠主屏那台。”
“谢谢。”
零推上袖口,将设备连接。
两个通信兵没太在意,继续低声讨论着——
“诶,这边的延迟一直在跳。”
“可能是信号回路不稳。”
“我看是频段冲突——”
“是备用频段在干扰。”
降谷零侧过头看了一眼,打断道。
温和,但不容辩驳的语气,略有日本口音的英语。两个通信兵看过来,面前的人正低着头,半张脸被金发盖住。
他们对视,表情里闪过一丝不屑,干脆各自俯身,敲着键盘。
还没敲完一行字,突然,短促的嗡响响起,屏幕几次闪白,波形拉出一条细长的亮线。降谷零不耐烦地抿了下嘴。
“让一下——”
正如他刚才所说的那样,当然,如果这两位按照他的建议执行就不会导致闪屏了——不论如何,降谷零还是站起身,俯身断开支路信号,重启了主信道的时间标定。
指示灯依次亮起,很快,波形重新贴上稳定线。零用着平静的语气,重复了刚才的话。
“备用频段在干扰。”
“…对。”一个人愣住:“对,就这样。”另一个人也跟着点头。
“这么快就好了,你以前干过这个?”
“偶尔。”降谷零抬起头,露出微笑,看向二人。
该怎么形容呢。那一瞬间,对视的目光里,两个人全部愣住了。尽管顶光对于任何人都是死亡角度,但这一刻,这是个伪命题。
一双漂亮极了的眼睛。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金色睫毛,灰紫色的瞳膜。短暂的对视中,零也毫不客气,乘机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二人。
以前学过。他用着轻松的口气,重新低头看向屏幕,并不在意自己的脸还被人僵硬地盯着。
“不过我更擅长开会。”零说。
刘海在他额前柔软地交叉在一起,透过发丝,蓝光从斜上方打在他侧脸上。现在,接线员感觉他淡淡的口音也像蓝光一样雾蒙蒙了。键盘敲击声中,一个人扭头低声问道:“这是什么人?”
“日本公安吧。”另一个人回答:“名牌上写得。”
“长这样?”
于是五分钟后,等赤井终于从人群的寒暄里挣脱出来,降谷零早已通过这两个人问清了船上所有人的名字,职务,等等一切他需要的信息。
“Hey——”
赤井走到他身后,俯下身,手撑在降谷零身侧的桌子上,身体前倾。
“抱歉。”
声音贴着耳朵。降谷零转过身。他知道,赤井是为自己被几个认识的人拖走,没来得及引荐而道歉。
其实也没耽误多久。只是一回头,降谷零就已经不见了。
“抱歉什么。”零看着他。赤井解释着。
“我是说——”
与此同时,一只手伸了过来。零看向赤井的目光偏了过去。
赤井转过身,降谷零抬起下巴,视线越过赤井的肩膀,与那只手轻轻一握。
“Furuya Rei.”
自然的语气,像是自己刚进入这个指挥间一样。赤井指着身后的几人介绍起来:“降谷君,这几位是——”
“Commander Miles Grant,Lieutenant Jack O’Connor,Major Raymond Holt。”
降谷零直接报出了面前几个人的名字与职务。这是他五分钟前刚弄清楚的事,毫无遮掩,甚至有些炫耀的意味。那人眼前一亮。
“詹姆斯今天提到过你,Officer Furu——Fuluya——”他停顿了一下,显然,这个发音对他来说有点难度。
“很抱歉。”他笑着说,“能再说一次吗。”
“叫我Rei就好。”
“Rei。”那人再次伸出手——
“长官。”身后的两个人插话:“各国的人已经全部在线了。”
降谷零回头。屏幕上滚过一行指令:
LINK OK / LAT 0.9s / ENCRYPTION TS / AUDIO SYNCED
同时,耳麦里传来汇报:“London, New York, Zurich, Singapore, Sydney, Dubai — links confirmed.”
知道了。那个美国军官回答。“Rei,请入座。”
会议室恢复了秩序。所有人陆续入座,椅子挪动,空气里混着机器散热的味道,屏幕的蓝光逐渐亮起。
赤井在降谷零旁边坐下。他摘下耳机,正好听到赤井与詹姆斯的简短通话,确认几人已安全上舰。之后,就转头开始帮刚才的通信兵校正信号。
赤井看向降谷零。屏幕蓝色照在他的脸侧,又安静移开了。赤井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漂在海里,甲板下引擎微弱地震动,不够稳定,短暂地停留,然后若无其事地消失。他一边回答詹姆斯的问题,一边低头登录自己的通信端口。竟然发现自己有些难以集中注意,甚至无端的烦躁。这种状态从刚才进入指挥室就存在,说不上来为什么。不足以解释,又无法压制。
他挂了电话,取掉耳麦,听到方才那两个通信兵的声音。语调中夹杂着难以忽视的兴奋,全是降谷零的名字——
“Rei, confirm the relay.”
“Rei, your feed’s the cleanest.”
“Rei, Tokyo’s stable, good work.”
真不知道这两个人在兴奋什么。一声又一声。赤井头也没抬,干脆把耳麦重新带上,但这并没有什么用。身后有人又极大声喊了一句。
“Rei, can you take this?”
降谷零的眼神,刚好越过赤井的肩膀。他用着好听的声音,接过一根接线。
终于,短促地,赤井发出一声气笑。
“嚯。”
降谷零转过头,赤井正看着他。睫毛下,他的眼睛里浮着极淡的情绪,淡到降谷零完全没意识到那是什么。隐约的,他突然感觉到赤井的声音和平常有些不同,但又说不出具体的差别。尽管这是个非常奇怪的联想,但他突然想到哈啰。那种细微又很清晰的抵触,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白色的爪子搭在喜欢的玩具上的眼神。他奇怪地看向赤井。
“怎么了?”
“你就让这些人直接喊你名字了?”
降谷零一时愣住。他看着赤井的眼睛。电流声在空气里轻轻震动,微妙的,看上去漫不经心。他忽然有了一个猜测。说不上为什么——他甚至生出了一种恶作剧般的,恰到好处的,掌控的冲动,似乎手里有一根线,只要再稍微拉紧,就能从赤井秀一那里得到一样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于是他歪了歪头,用着轻松的语气。
“那不然呢?语境不同啊。”
“我都没这么叫过你几次。”
“那怎么了。”降谷零用手托着脸,有趣地看起赤井的反应。“一个称呼罢了。”
“你都没有正式跟我说过可以这么称呼你。”
“我也没拦着你啊。”
赤井的眼神轻轻一跳。或许占有欲与吃醋都不恰当,任何表情,都不会显而易见地出现在他脸上。好,一只手搭在了降谷零身后的椅背上,赤井低下头,将脸靠近了。零下意识地抬起下巴。
好。赤井重复了一遍,用着沉沉的嗓音,只有两个人听得到。“Rei。”他将这个音拖得很长,咬字清晰,和周围那些含混的美式发音完全不同。
“能把那根接线给我吗Rei?”
这是我的,赤井秀一。零说:“你在你们美国人自己的船上还缺我这根接线吗?”
“我偏要用你这个。”
忽然地,隔着厚厚的钢板,舰桥外传来一声短促的汽笛。赤井急忙松开手。
“抱歉。”一位军官匆忙走近:“刚收到指令,需要带这位小姐——”他侧过头看向灰原哀:“去实验室检验血液样本。”
微妙的空气被压下去。赤井站起身,拿过外套。
“我送你过去。”他说。
TBD
碎碎念:额本来说这章要开会,制定作战计划,求婚的。结果会还没有开已经快一万字了。本来想着说强制压在40章,但感觉一章两万字有点愁人,还是算了。这章就先停顿在这里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