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缓缓抬起,对准屏幕里没有血肉的脸。他决定给足对方理解的时间。
“如果现在给他一个机会。”赤井平静开口:“让他借刀杀人,毁掉你所有克隆体,摧毁你七个服务器里的六个。将你困在这里,失去所有人手,失去外部所有节点,只能依附于他。”
修长的手指贴上扳机。
“你说,他会怎么选?”
房间弥漫着血液凝固后的气味。电子深处,乌丸莲耶的沉默以一种高速而无声的方式进行着。赤井继续说道。
“你刚才说我在离间你们。现在,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怎么想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怎么想你。这种生死关头,他与其同你一起合作 ,还不如相信一个困在电路板里的工具人。”
“所以,已经十分钟了。”
他抬眼看向屏幕。
“你的电话打通了吗?”
寂静。
谈判的实质并非劝说,而是强迫对方理解自己的弱势。乌丸莲耶或许以为自己还在思考,权衡的过程总是令人不适。
赤井扣下扳机。他不介意浪费一颗子弹,毁灭这个犹豫不决的时刻,好让对抗抵达对话。
乌丸莲耶。他沉声道。屏幕里的人已经沉默太久了。
“让你的人放下枪。我们来好好谈一谈如何。”
*
人鱼岛。居民呼叫了一晚上警察。
可警察不会来了。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派到这座岛上。
世上所有的权力,野心与欲望,不会随着死亡消散。即便是死了的乌丸莲耶,也同样明白这件事。他在世上活了足够长,也死了足够久。他让自己永生,以换取另一种形式的恐惧。
他恐惧人类的弱点。欲望、权力、对永恒的贪婪,像被捏住的葡萄,轻轻挤压,就会恰到好处地膨胀。
你不会是想说。他讽刺道。
“如果我拒绝,你们就会立刻摧毁我的七个服务器?”
“非常正确。”赤井回答。乌丸发出嗤笑。
“你觉得这样可以威胁到我?如果你们想炸,现在就可以炸掉。你费这么大功夫进来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绿色的眼底闪过两道蓝光。赤井抬起眼。问得好。他说。
“其实FBI感兴趣的不是你的命,是接管你的系统。”
乌丸莲耶发出刺耳的笑声。接管我?他重复着。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任由你们摆布?”
“因为你怕死。”赤井回答。半晌,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唇角微微一动。
“哦,我忘了,你已经死了。但显然,你还能再死一次。”
四处再次传来啸叫。“你想利用我?”乌丸说。
“为什么不能?你都死了这么久了,还有利用的价值,应该感到高兴才是。难道你更希望自己被炸死?”
“那你们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动手?不就是忌惮降谷正晃控制的人数不明,身份不清,连解除控制的方法也不清楚。一旦动手,那些人怎么办?”
赤井露出讥讽的笑。乌丸莲耶。他说:“你不愧是组织首领,还能想出这么高尚的理由。你猜,美国的军队在不在乎?”
“如果不在乎,你又何必亲自来这个地方一趟呢?”
“来通知你。”赤井回答:“你还有最后一分钟。”
乌丸莲耶再次沉默。赤井面无表情地开口。
“摆在你面前有三条路。一,跟我耗下去,你的大部分克隆体都会死掉,最后彻底沦为降谷正晃的工具。二,拒绝我的条件——”
他补充道:“你将被永远困在日本,或者永远消失。三。”
乌丸莲耶突然打断他。
“答应你,我能有什么好处?”
谈判结束了。
赤井微不可查地放松手指。提出条件就是退让的第一步。
“活着。”他简短道:“美国的船会开到这里。你把克隆体搬上去,然后,为美国所用。”
“我要跟你的上司对话。”
“不,你跟我对话。”
“打电话给你的上司。”
“跟我谈,否则我会立刻让计划开始。”
乌丸莲耶看着他。
“你马上就会听到直升机的声响。”赤井说:“我们的人已经来了,并且马上就会占据这座小岛。”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在我们动手之前,你愿不愿意合作?”
“让他们撤到安全距离之外,所有直升机全部降落,直到我确认你们所说的是事实之前,任何人不得踏上人鱼岛一步。”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赤井回答:“降谷正晃不会来救你,你唯一的选择就是把FBI纳入你的权限。”
“你展现诚意,我才会给出诚意。”
“十秒钟,放下枪,将FBI接入权限,否则我将停止沟通。”
“让你的人停止推进,在岛外待命!”
“五秒钟。”
“让你的人停手!”
“还有一秒。”
顶灯在乌鸦的喉咙上闪过一道白光。
“好!”
赤井秀一露出微笑。
好。乌丸莲耶喊道。我答应你。
*
电话已经很久没有响起。
降谷正晃来回走动。他走到墙壁,停住,又折返。这不能解决问题。他现在甚至不能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父亲,别转了。”降谷零颈间的深红色淤痕渐渐显露。他嘴唇青白,语气愉悦。
“你再转下去,我头都要晕了。”
降谷正晃愠怒地眯起眼睛。
“你想问的问题,我都已经回答了。”零沙哑道:“正如你所说,我的牌早就出完了,所以你现在问什么,我就会答什么,只是你不信而已。”
不合时宜地,灯光跳动两下,一把打掉降谷正晃手中的牌。他低下头,看着降谷零跪在地上,而这种身体姿态显然不能表现屋内的支配与服从。零不耐烦的开口。
“你问我FBI去人鱼岛干什么,我告诉你了。他们是真的对乌丸莲耶那套东西感兴趣。你问我大冈留给我了什么,我也告诉你了。他留给我一封信,信里说,他与你一同犯下格力高案,谋取大选资金。他还说,你策划了新干线爆炸案,参与长野军火走私案,并利用职权暗杀政敌,残害警察。”
他的声音低缓而清晰。
“每一条,每一件,都记得非常详细。你到底还有哪没听明白?”
降谷正晃居高临下地看着零。招也要招的彻底。他说。
“这些证据现在都在哪?”
“我已经告诉你了。”零回答:“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怎么可能只放在一个地方。你别急行吗?”
悄无声息地,墙上的时针滑到下一格。赤井低头看了眼手表。
“你既然想要谈判,就该拿出谈判的诚意。”乌丸莲耶说:“让你的人去准备船,把通道让开,把我的东西运出去。你,跟我来主控室,只要我的东西运走了,我就为你们接入权限。”
可以。赤井回答。“让你的人全部出去。”他命令道。
乌丸连耶在屏幕里举起手。
大厅里,尚且存活的黑衣人退回到了门外。
“再后退五米。”赤井平淡开口。“把门关上。”
乌丸莲耶眯起眼睛。但很快,他回应道。可以。
“你要卸掉你的枪。”
沉默。几秒后,天花板上,先后落下两个短促的金属声。
赤井照做了。他向着屏幕举起双手。乌丸莲耶在屏幕中点头。
门外的脚步声终于撤离,越走越远。
“好。”他说道。
淡蓝色的光里,危险的中心。
乌丸莲耶注视着天花板。
赤井从那里跳了下来。
*
“秀一,看这里。”
赤井务武拿着手电筒,照亮墙壁间的缝隙。
一个孩子蹲在地上。有东西在闪烁,幽幽的银光。他用手戳了戳。父亲问。
“找到什么了吗?”
“好像是枚硬币。”秀一抬起头。眼睛又圆又亮。
父亲微笑,把手电筒递过去。
“去把它拿出来。”
秀一用嘴咬着手电筒,用力撬动地板。吱呀一声,他看到一个小小的暗格。
的确是一枚硬币,上面刻着看不懂的奇怪花纹。秀一呼吸都变快了,“爸爸,你快看!”他喊着。
赤井务武拍拍他的肩膀。好孩子,你成功了。他说,“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这枚硬币原本属于谁呢?”
秀一愣住。他想了几个答案,可是父亲的手机响起,讲着日语离开了房间。
他回过神,发现自己仍在走廊里。
这里与方才的大厅不同,墙壁和天花板十分通亮,全都被巨大的,完美的拱形屏幕覆盖,没有衔接缝隙。白色噪点一路流动,从大厅延伸至此,变化着,不断拼凑成人形,走在赤井身旁。
两人一路无言。赤井的耳机亮起绿光,而乌丸莲耶也没有要求他摘下。通讯里,指挥中心同样静的可怕。
大约走了五分钟,他们停在一道铁门前。这是哪?赤井问。乌丸莲耶没有回答,屏幕里,白色的流体突然冲向门的边缘,击散的,布朗运动的台球一般。它们彼此撞击,反弹,混乱中,从隐藏的入口滚落到门后的世界。流体越来越少,忽然之间,屏幕逐一熄灭。一只血红色,诡异的乌鸦图案从门中央缓缓浮现,张开巨大的喙——
通道随之消失。大门发出乌鸦的尖叫。
一道细长的蓝光从地面升起,垂直贯穿整个空间。
赤井急忙停下脚步。
目之所及,无数模糊的光点在空中悬浮,排列,流转。目之所及都是深色的,半透明的领域。他下意识采取防御的站姿,用力踩了踩。
透明,坚实,冷硬的触感透过鞋底。这的确是实质结构。
下一秒,他倒吸一口气。
眼前的一切全部变成红色。紧接着,他清楚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管道,幽暗的液体在其中流动,血管一般,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每一根管道,每隔几秒,都会一同泛起荧光,然后重新暗淡。
逐渐地,他意识到这些红色竟然各有层次。管道的尽头,地下的最深层,连接着一排排生物舱。舱面泛起淡红色荧光,数以千计,他无法细数,但情报里说大约有五六千个。正如灰原哀所描述的,每个生物舱里都漂浮着一个孩子。七八岁的模样,闭着眼睛。
他顺着那些血管向上看,这个房间就是一切的尽头。管道越往上越粗,几个合成一个,所有液体都汇集到镶嵌在墙壁中的一座红色透明圆柱里。柱体上下各连接着复杂的接口与压力阀,每次荧光闪起,柱体内就传来轻微的振动。
大门关上。方才急剧拉伸的,垂直的光也终于凝聚。一个人骤然出现在屋内。
赤井目光一沉。
这是全息投影。很难不认出这是谁。半透明,苍白的肌肤,鹰钩鼻,眉眼轮廓与贝尔摩德有几分相似。淡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过来,不再大得骇人,只是似笑非笑地与来人对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赤井脸上最细微的反应。
黑暗不喜欢解释,但盖好的东西,就是给人看的。任何活人都明白这种情绪。
Impressive。赤井淡然评价道。
乌丸莲耶俯视着脚下的一切。
“或许你也注意到了,上面正是岛上最繁华的居民区,任何异常的撤离行动都会立即触发下层的警报。如果有人想以火力强行攻入,除非将上面的一切夷为平地,否则也很难做到。”
赤井没有理他。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穿过整个空间,数着自己的脚步。二十步后,他抵达了另一侧的尽头。
红色的荧光里,他将手郑重地按在那个巨大的圆柱体上,手心里,他感受到生命的共振,无尽冰川中的隐秘心跳。身后,乌丸莲耶的虚像缓缓飘近。
“这是什么?”
赤井轻声问道。
“这是培养液,供养着下面所有生物舱。”乌丸莲耶说:“你应该已经猜到了。”
“的确。”赤井回答,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
赤井放在圆柱体上的手并没有拿开。他回过头,看着虚幻的影像。乌丸莲耶阴险地笑起来。
“FBI也不过如此。”他条斯理地说:“你不会真的蠢到以为,我会把这一切交给美国人吧?”
四周的红光骤然闪烁。“我承认,你之前的威胁很有效。”他说:“但很遗憾,就在刚才你一步步走到这里的时候,我已经集结了所有人手。”
虚幻的影子飘到赤井身后。“你留在外面阻击的小队撑不过五分钟。而这道门——只有我的生物验证能打开。如果不是我亲自放你进来,从外面是绝对进不来的。”
赤井平静地看着他。突然,他抬起左手。极细的金属光泽一闪而过。
我当然知道。他回答。然后朝左下侧的压力阀猛戳下去。
“多谢指路。”
谁也不知道赤井何时握住了这样一只特制的注射器。冰冷的声音传入乌丸莲耶的耳朵。叮的一声——
针尖毫无阻碍地穿透阀门中央的橡胶密封垫,带有明显沉淀的药液倏地冲出,混杂在养料中,顺着复杂的红色管道流走。
乌丸莲耶的全息影像顿时冲过来,虚无的手穿过赤井的胸口,仿佛要挖出他的心脏。赤井侧身闪躲,果断向旁边的金属柜体闪去,借助高大的设备柜遮住自己的身体。
“你干了什么!”
虚幻的影子分裂成两个,四个,十六个,堵在屋内所有地方,对着赤井大喊。
“你到底刚才干了什么!”
主控室外传来密集急促的脚步声,那是乌丸莲耶试图召唤自己所有人手。但几乎同时,外面再度爆发出剧烈的交火声与爆炸声。方才小队的人早已按照计划占领高处,正在强行阻击所有接近主控室的援军。
赤井抬起头。他站在阴影中,看向那双虚假的眼睛。
绿色的,深邃而冷的冰。
“你听说过赤井务武这个名字吗?”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感情起伏。两双眼睛,相隔一百年,在阵阵红光中对视。乌丸莲耶愣了一下。
“他是我的父亲。”
赤井轻声道。
“And you killed him.”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