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青青江水平,夜半舟摇橹声轻。”
“萤火点点照儿面,阿母低唱到天明。”
“莫惧长夜风波静,一觉酣眠到日升。”
朦胧的视野中有一张温柔美丽的脸庞渐渐靠近,她有规律地拍着被子,嘴里小声哼唱着熟悉的歌谣。
妈,妈妈?
内心涌出一种渴望,她下意识伸出了手,果然被轻轻握住。
【咦,妹妹还没睡着呀?】倏然一个稚嫩青涩的声音从旁传来。
视线循声移了过去,但下一秒——
画面摇曳,黑暗意外袭来,一切像是泡沫般碎了满地。
阿鸾睁开了眼睛。
晨光早已不知何时从窗帘的缝隙中漫入,溅出的淡淡光晕落在了她的枕边,她有些怔然地看向自己的右手,空空如也掌心似乎也在提醒她那只是个梦境的事实。
“你放开我!!萧鸾!!”一个怒吼在角落炸开。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黑发短发,圆圆的眼睛但眼角上扬,耳朵上挂着几片彩色的羽毛耳饰,五官十分精致艳丽。此时地板上流淌着许多像秧苗一样的透明触须,而少年的四肢正被它们一圈圈攀爬而上,牢牢地锁住动弹不得。
阿鸾轻轻叹了一口气,慢吞吞撑坐起来望向那个狼狈又可怜的身影:“你自己做了什么难道不清楚吗?寐安。”
听到这话,少年如火焰般的红色双瞳有些躲闪,但随即眉眼一挑,变得理直气壮:“她涉及到的一切东西本来就应该是都我的,我吃点你的梦怎么了?谁叫她...在你的梦里面...”在阿鸾的注视下,他的音调越来越低,但直到最后,还是鼓着嘴巴一幅不服气的样子。
阿鸾蓦然笑起来,狐狸眼往上一扬像是看到最有趣的事情:“她的就是你的?”
动了动指尖——四肢上触须猛然收紧,另一条则绕过后背掐住他的脖颈,叫做寐安的少年整个人被凌空抬高。
“那她死了你怎么不跟着一起去?”一字一字仿若含着刀锋,阿鸾脸上露出极为讥讽的笑意。
“萧...萧鸾你...”寐安喉咙咯咯几声,勉力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双眼爆睁,身体不停地挣扎却又被死死捆住。
阿鸾歪了歪头,勾着嘴角静静地看这幅画面,在寐安即将就要窒息抽搐过去时,她终于做了一个手势。
“没有下次了。”语落,触须一松。
“你...也太狠了吧...”寐安颓然跌落下来,捂着脖子剧烈干咳起来。缓了片刻,像是想到什么抬起眼:“你的能力是不是又变强了?”
“毕竟以前这些东西不会轻易被调动到现实里面,难道你用了它?”
阿鸾轻哼一声没有理会他,径直起了床,而这时外面也适时响起轻柔的敲门声。
“进来吧,十一姐。”
十一闻声推门而入,一眼便望见了狼狈地窝在角落里的寐安,但她似乎早已对这幅场景司空见惯,只向他递上了怜悯又无奈的眼神。
或许是多了一个人,也或许是发觉阿鸾对他下手并没有那么重,寐安壮着胆子继续喊道:
“萧鸾,你别忘了你最初去拿那个东西的目的。”
“那是给阿凤的,你别想私自占用!”
话还没说完,阿鸾蓦然打断:“太吵了。”淡淡地偏过头,眼中酝酿着一抹冷意,“多嘴的鸟就应该剪了舌头。”
被话中的狠意镇住,寐安一下噤了声,他下意识看向十一,她朝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寐安咬住唇,似有不甘地张了张嘴但又抿紧,几秒后“啪”的一声消失在原地。
“真是一大早就不停歇。”阿鸾揉了揉太阳穴,面露厌烦地喃喃,“生前那么喜欢就应该一起带走,不知道留下这么个玩意儿干嘛...”
“你也知道他的脑子不太好使,一心只有凤小姐。”十一轻声叹息,手下不停地帮忙整理着阿鸾的衣领,斟酌了几秒后开口,“家主那边唤你去。”
阿鸾侧过头,四目相对,只听十一沉声说道:“那个人醒了。”
萧宅占地很广,那两片山包括森林暗地里都属于萧家,那么宽广的地方遍布着错落有致的建筑群,有黑瓦白墙的宅院,有灰色的混凝土楼房,也有古色古色的街巷。但中间有一个山头却很突兀,树林明显杂乱稀疏不少,黑黄灰交错,能够清晰地看见裸露在外的一些断壁残垣。
阿鸾站在高处,往那个方向怔然地停留了一会儿,随后低下头,手心不自觉地摩挲着铁质的栅栏,这是自从“那件事”后重新替换上的。
“怎么了?”十一细心地询问道。阿鸾摇摇头,收回视线,继续踩着铺满青砖石的回廊往深处走去。
看见熟悉的宽敞正厅,十一在进门前就驻了步:“我待会儿再来找你。”
阿鸾点点头,一人径直迈进了高高地门槛,随意捡了一张黄花梨的座椅坐了下来,不多时,外面便有脚步声纷至沓来。
阿鸾闻声偏头望向门口,只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出现,原本安静的空气似乎一刹那凌乱、压抑起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女性老者,虽然年近古稀,但腰背如竹节般挺直,长长的霜白头发被一只素色的发簪收拢成低髻,一举一动不自觉透出淡淡的威压。略略落后一步的女人则有一头清爽的短发,脸庞轮廓分明,眉宇间充斥着一股无法言喻的英气。
“家主。”阿鸾向着年轻的女人微微颔首,随后目光往旁边移去:“老祖宗。”
“老祖宗?”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声音响起,“青阳,你看这孩子好久不见,竟然叫我老祖宗。”
“那是因为阿鸾长大了。”萧青阳懒懒地斜靠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撑着下颌,“其实也没有错,您确实是我们家族里的老祖宗,懂得尊卑是好事。”
“尊卑?”老人轻哼一声,“其他人就算了,幺幺不一样。”
“她可是我最疼爱的孙女。”
闻言,阿鸾藏在宽大衣袖里手指无意识攥紧,几秒后缓缓张口,“奶奶,我错了。”
一阵沉默后,老人低低的笑了起来,眼边修长的皱褶像花瓣一般舒展开,眨眼间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慈和、温润起来,只见她向阿鸾招手:“幺幺,过来”
阿鸾依言走了过去,轻轻跪下,将头侧放在老人的膝上。
感受着头顶细细的摩挲,力度如羽毛般轻盈,好像在触碰什么珍贵的物品,与此同时涌入阿鸾鼻端的是一抹沉郁的檀香味。
很奇怪,萧家人不信佛、不信神,但她却偏偏喜欢在房间点上几束檀香静坐沉思,而就像现在一样安静乖顺地像个宠物一般伏在她的膝头,任由她轻轻地抚摸。
小小的阿鸾曾经以为那是独属于自己的慈爱,但多年以后她才真正嗅到了檀香深处那股挥之不去的浓浓血腥味。
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刺痛,憎恨、厌恶在血脉中荡漾开去,阿鸾恶心得几欲发呕,但即便如此她也只能竭力忍耐住。
“怎么了?我的幺幺脸色这么不好。”
脸被温柔地抬起来,阿鸾的目光与上方打量审视的视线相碰,顿了顿,双眼弯弯,“只是妖力作祟,没有大碍的,奶奶。”
“小孩子皮糙肉厚,过一段时间就好。”萧青阳突然插嘴道,“而且我已经请了专业的医师,到时候再细致地调养。”
“老祖宗,时间有限,你还是跟这个孩子讲一下接下来的任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