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清脆的马蹄声回响于轻薄的晨雾中,几辆宽敞的马车行就在青石铺就的官道上。
路途的颠簸并不影响麻仓朔,但面前探究的眼神却着实扰人,他抬起一双翠绿的杏眸,看向车厢中唯一的同伴:“加茂你到底要看多久?”
“欸,被你发现了。”被称作加茂的人有着一副清俊的窄脸,二十多岁的年纪,只见他长眉轻扬,轻笑着说道“我这不是关心你的身体??之前你莫名其妙就陷入沉睡好几天,虽然醒过来了也难免壳子里面进去什么‘脏东西’...”
加茂宪元细长的双眼虽然笑意盈然,但打量的眼神却清明到近乎锐利。
“毕竟是神宫和麻苍家寄予厚望的阴阳师,我好歹得保证把你完完整整送去洛京才好。”
脏东西吗?某种程度上加茂宪元也算猜对了,表面是麻仓朔,内里却是日番谷冬狮郎,而真正的麻仓朔则沉睡在他灵魂深处。但奇怪的是,麻仓朔的长相却和冬狮郎本身很是相似,深邃的五官,宛若翠玉的眼眸,只不过他似雪般的银发要稍长一些,被绣着金线的发带束成了低低的马尾。
“想多了,我还不至于要你来保证我的安全,你该关心的是前一个马车的那些大人们。”冬狮郎冷冷开口,“要是有疑问你就来试试如何?”
话音刚落,整个车厢的空气顿时沉凝下来,丝丝令人胆颤的寒意从冬狮郎周身泛了出来,温度似乎都猛然下降了不少。
察觉到冬狮郎翻涌的灵力,加茂双眸弯弯,放柔了语气:“哎呀,别生气嘛朔,疑问什么的肯定不会出现在你身上,仅仅只是玩笑而已。”
闻言冬狮郎轻哼一声也不再理会他,缓缓阖上眼,过了几秒那边也主动切断了视线。
趁着闭目养神的时间,冬狮郎开始重新审视这具身体,从他和阿鸾一同跌下悬崖,他便失去了意识,醒来后就成为了阴阳师麻仓朔。
从冬狮郎继承的记忆来看,麻苍家十多年前虽处理了反叛的阴阳师麻仓叶王,但却还是失去了天皇和神宫的信任。这一次需要选派使者出使海另一边的洛京,麻苍家主动推出了这代最优秀、最具潜力的麻仓朔来表忠心,而加茂宪元则是代表了咒术师一派加入他们一同护卫那些使者进京。
从麻仓朔的长相来看,冬狮郎很怀疑这就是他的前世,十七岁的麻仓朔拥有的灵力还算人类的翘楚,冬狮郎可以自由调动它们,但冬狮郎自己的力量却自打来了这里就被封了六七成。
他和阿鸾能回到一千多年前的过去应该是那个潜伏在深渊之下虚的特殊能力...萧道明口中的任务,那些脑海里时不时闪现的诡异片段,一触碰到它们,冬狮郎的心绪便如同水波一般荡出繁杂的涟漪。
缓下心神,他确定了现在首要的事是找到阿鸾,他既然苏醒了,阿鸾也必定降落在这个世界的某处,按照萧道明算无遗漏的性子,他和阿鸾之后的命途大概会有一定的交集。
所以——现在只能暂时等待了吗?冬狮郎在内心默默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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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这一次试探后,加茂稍微安分了些,接下来的旅程还算相安无事。
经过大概半个月的颠簸,他们终于来到了最后的目的地——大周首府,洛京。
冬狮郎微微撩起窗边的帘子,窗外刚好经过几个高鼻卷发的胡商牵着一群拖货的骆驼经过,后面还跟了几个打赤膊的昆仑奴扛着象牙箱,一群人热热闹闹地随着人流和冬狮郎他们的马车一同入了城。
只见穿过十余米高的城墙门洞,更加喧沸的人声便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店肆林立,街上人流如织,有刚才穿翻领皮袍的胡人,有布衣的平民,有背负竹笈、青衫幞头的文人士子,还有梳高髻身披襦裙或窄袖胡衣的女娘。汗气混着胡椒、龙脑香与脂粉味,临街食肆蒸笼喷涌白雾、吆喝声热情洋溢,道旁牛车、马车、各色木料制成,垂挂金银珍宝的七香车往来不绝。
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又新奇。
就在冬狮郎看的兴致盎然之时,耳畔传来一声赞叹:“不愧是有神都之称的洛京...”不知何时加茂也坐到了窗边和他一起观赏起外边的景色来。
加茂见他并不排斥自己的接近,似乎谈兴更足了些,宽大的袖子中伸出一只折扇,悠然地点了点窗外某个方向。
冬狮郎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马车正好与一顶舆轿擦肩而过,轿上坐有一娇艳的的美人,素手轻扇一绣有国色牡丹的团扇。她像是感受到注视,往旁侧首对上了冬狮郎的视线,眼波流转,粲然一笑之际掩面的团扇却攸然翻转,半遮的面容下竟是一张毛茸茸的兽脸,再一翻又是明眸樱唇的美人面,而这几秒间周围往来的普通行人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待舆轿慢慢走远,冬狮郎收回目光,杏眸微眯:“这是妖?”
“她在逗你呢~”加茂转了转折扇,眼底的调侃流泻而出,“朔还是一如既往地招人,哦不对,是招妖喜欢。”
冬狮郎的嘴角一抽,逗阴阳师相当于这边挑衅道士吧,不禁有些感慨那只妖的大胆...
“这洛京的气似乎有些杂乱。”冬狮郎巡视着周遭,洛京浓浓人气中充斥着的各方浊气、妖气、灵气,不说群魔乱舞,也称得上是“五毒俱全”。
“毕竟是大周的首府,不但人向往繁华热闹,妖鬼也是一样。”加茂笑了笑,接着打开折扇虚掩着唇,向冬狮郎方向微微倾身低语:“这其中也有点说道,大周的圣人皇后一向出自于洛京赵家,这赵家人体质很是特殊,专引魑魅魍魉,要被皇城龙气护着方才平安无事,虽然看不着、摸不着,但也不妨碍越来越多灵怪妖鬼慢慢聚集到了这周边,派我们护卫使者也是部分出于这方面的考虑。”
“表面说辞而已。”冬狮郎嘴里淡淡吐出一句话,“听鬼神之言,观众生之心。”
“没错。”加茂眼中划过一丝惊讶,随后更像确认了什么纤长的眼角愉悦地眯了眯,“据传赵家并不是孱弱的普通人,是和我们一样的灵能术者,然而大周有约定俗成的规矩,术者不能轻易入世,至于赵家嘛...”尾音稍稍拉长,未尽之语带有深意,加茂黑色的瞳眸内眸光闪烁,四目相对间两人颇有默契地沉默下来。
半晌,加茂复又开口:“不过这次很幸运,我们觐见圣人的时机恰逢寿安公主生辰,届时将会举办盛大的宴饮。”
“不知到时候会不会能一睹公主天颜呢。”加茂折扇摇了又摇,调笑着说道。
“说完了?”冬狮郎淡淡瞥了他一下。
“说完了。”加茂尴尬地点点头。
冬狮郎用眼神朝旁示意了下,加茂立马懂了,随后夸张地叹了口气,一面嘴里嘟囔着“无趣”一面起身坐到了另一边。
车厢又重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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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洛京,冬狮郎一行人在鸿胪寺的官员接待下入住了礼宾院,使者们按照觐见圣人的流程忙碌地准备着,但这些都和身为护卫的他们并不相干。
在此期间,冬狮郎早出晚归去街头巷尾寻找阿鸾的踪迹,但一无所获不说,反而被加茂误以为对大周风土深感兴趣,被迫拉去参加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宴席。或许是因为诞辰将近,他们在席中听闻了不少关于寿安公主的传闻。
寿安公主是圣人和皇后唯一的嫡女,“寿安”是父母希望女儿平安顺遂、长命无灾的真挚祝福,但这位殿下却一向身弱不常在外走动。但即便如此,她未出襁褓就得封食邑两千户,至及笄又加封至了四千户,现如今在朝野上下还隐隐有“皇太女”的称号。
“去年殿下及笄礼还历历在目,据说这次诞辰依旧如往昔般盛大。”
“公主至今未婚配,不知在宴上圣人会不会流露些许意思出来呢?”
耳边的谈笑无忌让冬狮郎深感无趣,但也提醒了他,阿鸾如果不在市井中,说不定会在宫里...抱着这样的想法,冬狮郎心中竟有些期待起加茂口中的诞辰来。
终于,在使臣完成了觐见后,宴席如约而至,这次他和加茂都受到了宴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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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阳宫的灯火一盏盏点亮,为庆贺圣人最宠爱的寿安公主诞辰,同时款待四夷来朝的使臣,天子特设下盛宴。
眼前之景冬狮郎从未在现实中见过。朱红的宫墙内华灯遍地、香烛氤氲,月色漫过檐牙、玳瑁梁,廊腰缦回恍若星河,而如潮水般的宾客在手持萤灯的侍者带领下,涌向远处丝竹悠然、巍峨奢华的一处宫殿。
冬狮郎跟随使者们安顿好,他们的座次比较靠前,周围有来朝的使臣,也有身着官袍的官员以及一些贵族子弟,宫殿中早已华灯遍地、香烛氤氲,圣人高居于御座之上,传闻中的寿安公主则居于东边首位。
只见公主云鬓高耸,额贴花钿,髻侧斜插着十二股由金丝盘绕而成的花簪,乌发正中则是一朵碗口大盛放的宝石牡丹。虽有一段距离,冬狮郎还是能看出公主盛妆之下的脸庞恰好随父,心底不由掠过一丝失望,然而眼角余光中那位公主似乎朝这边轻睐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