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鸾眯了眯眼,视线抬高几分落到他过于苍白的脸上,直到他额角渗出几滴冷汗后才笑道:“当然,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后面我们再好好谈谈。”
特地在“谈谈”二字上咬重几分,崔茂说不出反对的话,只得恭敬地称“是”,然后忙不迭地掉头就走。
盯着崔茂慌张离去的背影,冬狮郎有些不解:“就这样放他回去了?”
“嗯,我想知道的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阿鸾歪了歪头,微微勾起嘴角,“况且他不回去,有些东西也不好被引出来。”
冬狮郎回想起方才的问话,作为旁观的他并没有感觉到任何逼迫、威胁,阿鸾仅仅是平淡的叙述(你确定?!),崔茂的反应却很激烈,再联想到赵家,他眼底滑过一丝了然:“寿安公主有特殊的能力,读心?”
“类似,我还在想小白你什么时候会问呢。”阿鸾狡黠地眨眨眼,解释道,“准确来说要读心是抓取大脑想法的能力,人类的思维复杂多变,短短几秒内从大海中识别某一朵浪花本身就很难。而赵家的能力其实更接近于感知,感知变化的情绪、变化的灵场。”
“只要越了解、越接近某人就能感知得越深,越能融入你的灵场,最后就像翻一本书,他所有的事都会在你深入阅读之下一一呈现,是不是很有意思?”
与其说是有意思,不如说有点吓人,冬狮郎轻咳一声,决定调转话题:“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阿鸾:“去挖尸吧。”
冬狮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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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你们为啥非得挖尸?”
“但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为啥只有我一个人挖?!”无名哼哧哼哧在坑底挥动铲子,地上的油灯映照出他鬼气森森、咬牙切齿的模样,简直是满腹的冤屈无处散发。
大半夜本该是进入梦乡的好时机,结果被拉出来干活不说还是唯一苦力,无名试图用委屈、不解的目光感化一旁的男女,但明显他们不吃这一套。
阿鸾笑眯眯看着狼狈干活的无名,面上很是无辜:“我一个女儿家怎么能挖坟?阿耶阿娘知道了非得责骂我一通不可。无名阁下可是中梁顶柱,就辛苦你能者多劳多干点好了。”
听到这话,无名哀怨的视线一下又转到冬狮郎身上:“朔先生,也可以来帮一把手...”
“不可以。”阿鸾干脆地拒绝,随后执起冬狮郎的双手,“小白最宝贵的就是这双手和脸,要是弄脏了就不美了,不美了我也不会高兴,无名阁下你不会让我不高兴吧?”
冬狮郎瞥了眼阿鸾故意抬起他们二人紧紧握住的手,此时手心被她捏得有些发热,连带着耳根也隐隐染上薄红,他不禁轻轻调整姿势,握得更紧了点。
见此情状,无名的眼皮突兀地跳了跳,面对强权下赤裸裸的威胁以及“秀恩爱”,白身的他只好含泪咽下这苦楚,干得越发卖力只求快点远离这对“狗男女”。
随着泥土一层层被翻开,墓穴逐渐呈现在他们面前,是一单棺的砖室,但没有刷漆彩的棺椁却略显单调、寒碜,无名用钢钎插入缝隙麻利地撬开外椁后,能看见里面内棺棺木上通体蒙有一块白麻布,盖顶放置着一个残破的柳枝圈,上首的墓志铭更是简单,几百个字仅汇成一句敷衍的话“贞静自守,归宗侍亲”,只字未提夫家。
“看来两边都不太受待见啊~”无名边吐槽,边毫不犹豫揭下白布,接着继续起钉撬棺,动作之娴熟、之快速,这让阿鸾严重怀疑他是不是以前就是这行的熟手。片刻后,伴随浓烈的尸臭和石灰混杂的味道,墓主人终于暴露在油灯摇曳的光火之下,只见女尸仰身躺在棺内,外着青绿色缎面外袍,面覆黄纸。
按理说这具尸体已经下葬一月有余,即便受到封闭环境的抑制,腐烂肿胀痕迹应该很明显,然而一眼看去,尸体某些裸露在外的部分皮肤虽变为污绿色,多处出现密密麻麻的水泡,但她交握在腹部的双手却奇异地依旧白皙、光滑,指甲中还充盈着淡淡的血色。
阿鸾毫无芥蒂地直接摸上她的手,接触温软、有弹性,绝不是僵硬死人,她和冬狮郎对视一眼,正巧他刚好也撩开了女尸的裤腿,双腿果然也和手部一样鲜活。
“我们找到四肢的归属了...”阿鸾喃喃道。
“看来你们去一趟大理寺收获很大呀。”无名凑近,细长的眼尾轻轻扬起透出几分好奇,“能说说怎么找到她的吗?”
阿鸾睐了他一眼倒也没卖关子,漫不经心地开口:“也就是个卖妹求荣的故事而已。”
“席宣虽是吏部侍郎,但之前作为黜陟使巡视河北,他和监察御史张利豫都在朝中为节度使杨朗盛言过,而刘骆训昔日是杨朗下属,现被他放在京中。”
听到这个名字,无名下意识皱了皱眉。
“杨朗?”冬狮郎看到他的表情,语气有些疑惑。
“朔先生可能不知道,这杨朗可不是一般人。”无名笑着解释道,“先帝为防犯边,亲设九大节度使以扩充军镇随时应对边境战事,而这个杨朗虽出身蕃戎,却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可谓深受圣上荣宠啊~”说到最后一句眼角余光斜睇给了阿鸾。
她眼神略黯,脑海中寿安还在说“不过一胡人罢了”,但阿鸾却知道节度使杨朗并不只是一简简单单的蕃将。
杨朗初入洛阳时,曾执子之礼叩拜赵皇后,言“见皇后如见其母,愿先拜慈晖,再叩天颜”,被婉拒后,反而以胡人旧俗“先母后父”为借口演成了长久戏码,类似这荒诞粗犷言行屡屡出现,然而却很受惠帝认可,再加上在边疆立下的赫赫战功,他顺理成章成为了惠帝开疆扩土的不二人选。
“你在想什么呢?”或察觉到阿鸾的沉默,寿安轻声问道,“你在想,放任一人兼任多镇职务,手握军政大权是何等轻率鲁莽?还是在想,抱着‘胡人善战,不善结党羽’这种想法是何等愚蠢傲慢?”
“杨朗的野心昭然若揭,但朝中之人哪个不在汲汲营营、追名逐利,边庭来犯不止,朝中党羽林立、虎视眈眈,杨朗既能守边又能制衡朝中,这一利器为何不用?”
利器啊....阿鸾心中叹息,利器好用,但这器却是双刃,能伤人但也伤己。不再多想,她索性接着无名的话继续说道:“没错,杨朗炙手可热,而崔茂少不得志,既然‘文’不行便想从‘武’中寻找些许机会。正好家中有一归家貌美的妹妹,他与刘骆训勾结将妹妹‘分享’给了那些聚拢在杨朗身边的官员权贵,他们行如饕餮般将女人肢解开来,一口口啃食殆尽...”
说到这里,阿鸾轻轻撩开女尸颈侧的衣领,一圈深褐色的沟壑袒露在他们眼前,就像凝聚罪恶的烙印,自喉左侧深深切入了她的皮肉。
看到那狰狞的伤口,冬狮郎有几秒的怔忡,翠绿的眼眸蓦地抬起:“为何会有人为了前途就能肆意出卖自己的血亲?”
“不管男女,在庞大的家族利益面前都是棋子而已。”无名神情似笑非笑,眼底极是讥诮的神采一闪而逝,“棋盘上多的是筑台纳媳、夺婿配女之事,即便是寻常百姓,也常有为几斗粟米卖儿鬻女。所以朔先生,即便是骨肉血亲也有待价而沽的时候。”
见冬狮郎沉默下来,无名也叹了一口气,他转向阿鸾:“所料不错的话,崔茂便是‘头’,至于躯干就是整个‘崔家’了吧,现在就是等?”
阿鸾点点头:“对,之前小白说的祭祀其实没错,但和某物达成契约的不是那些死者,而是崔五娘,沾了她身体的人都会作为‘祭品’,与之回馈的便是讨要回她被‘吞吃’的部件...”
正说着,冬狮郎的脸色却豁然冷了下来,下一秒只见他从斜襟的内层拿出一纸人,而纸面正从边缘开始慢慢变黑。
“崔宅有变!”